2012年12月11日星期二

莫言 莫莫言Mo Yan/ 知識界的沉默之夜/將政治作為病理學闡述

  〔編譯魏國金/綜合報導〕二○一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國作家莫言,九日上午在瑞典名校斯德哥爾 摩大學,與研究者、譯者和讀者就自己的作品進行交流,但言論自由問題成為他迴避不了的議題。他在面對相關提問時表示,沒聽說中國有許多作家被監禁,並澄清自己從未讚美審查制度,還說西方也有言論出版審查;他建議世人應多關心教人戀愛的文學,少關心教人打架的政治。
斯德哥爾摩大學每年都會邀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到校發表演講,莫言九日在該校禮堂分享他的作品。莫言做為首位獲頒文學獎的中國作家,外界原本期待他會為中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發聲,卻因他避談而招致批評。
英國廣播公司(BBC)中文網報導,席間主持人提到中國有許多作家被監禁,莫言則否認此說,並表示「別以為作家就是好人」,作家也有壞人、也可以殺人、也可以有小偷,作家遭監禁的具體理由可能很複雜,他自己就認識犯下盜竊與殺人等罪行的作家。
莫言表示,他是文學獎得主,因此可以選擇迴避政治問題,還說文學比政治更美好,政治教人打架、勾心鬥角,文學教人戀愛,因此應多關心教人戀愛的文學,少關心教人打架的政治。他說,正因他得到的是文學獎,所以獲得中國官方認同,文學沒有國界且超越政治。
莫直指西方也有言論審查
莫 言表示,他去西方國家使館申請簽證時也受到審查,他在機場過安檢時也曾受到搜查,檢查無所不在,言論審查也是如此。因此,「西方也有言論審查制度」,他還 舉例西方報紙會因誹謗或不實報導而被判罰款,中國媒體在這方面反而較自由,造謠誹謗往往不受法律制裁;中國有報紙指稱他以六十萬人民幣賄賂諾貝爾文學獎評 審委員馬悅然,他雖氣憤,卻也無奈。
六四民運領袖王丹十日則在臉書上貼文大罵:「他的無恥可以說是表露無遺了。那些前兩天還在為莫言辯護的 網友,應當會有點傻眼吧?」王丹說,莫言針對中國網路言論自由的說詞,是「偽君子」、玩弄文字模糊立場,其曖昧就是出賣良心,狡猾且不真誠,「表面上看可 以使他立於不敗之地,但是骨子裡表現出的是不誠實和農民式的狡詐。」
莫言六日在斯德哥爾摩的記者會上,就曾將言論審查比喻為機場安檢,認為審查有其必要,還說:「如果沒有新聞審查,任何人都可以在報紙及電視上污衊及誹謗其他人,相信任何國家都不容許。」
王丹痛批莫羞辱諾貝爾獎
王丹當時就在臉書上痛批莫言這番話「是對諾貝爾文學獎的羞辱,將把他自己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莫言這一次的發言,徹底出賣了自己的良心,相信歷史會留下他這可恥的一筆紀錄。」
九日與莫言進行交流的一名中國留學生向BBC表示,他個人喜歡莫言的作品,但對於其言論自由的比喻不以為然,將西方對媒體的司法訴訟與中國對出版由上而下的行政審查相提並論是錯誤的。
莫言的言論審查看法在網路上引發熱議。中國作家崔衛平說︰「作家不一定去抵抗,但不能抵消追求自由的努力。」網友「乖乖AHAHA」表示︰「莫言的發言說明,即使是最傑出的文學家、第一流說故事的人,在為一個無視個人自由的極權政府辯護的時候,也會顯得十分可笑。」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教授許紀霖感嘆︰「莫言式的生存智慧不幸代表了中國知識份子的主流。犬儒哲學的氾濫成災且自以為是,才需要我們認真對待與反思,不僅為了莫言,也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

  莫言在记者会上回避刘晓波议题,并在中国言论自由问题上作了模糊处理,引来各方的批评。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崔卫平分析说,莫言前后不一致的做法非常典型,可以用它作为了解中国的捷径。

 

 

  对政府持批评态度的中国艺术家艾未未表示,

将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莫言是一个“严重错误”,不论对作家本人还是对诺奖委员会而言都是一种“耻辱”。艾未未周二(12月4日)对德国电台表示,斯德哥尔摩的颁奖仪式将是一个悲剧性时刻。艾未未强调,不论是莫言本人还是诺奖委员会都因此“成为一个反人类和反言论自由政权的帮手”。艾未未指出,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将授予的人是官方作协副主席,该组织完全支持检查制度,对“中国国内深受检查制度之苦的艺术家来说,这是一个悲剧性的授奖决定”。


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馬悅然昨天表示,莫言獲獎是評審委員一致推選,他認為莫言會講故事、敢說真話,但馬悅然憂心,大陸文壇為得獎不擇手段的情況,並透露有官員曾試圖行賄他。
綜合大陸媒體報導,馬悅然(Goran Malmqvist)和台灣籍妻子陳文芬在上海參加一場介紹瑞典詩人的文學講座,而大陸媒體關注的焦點、全集中在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上。
馬悅然受訪時表示,他讀很多當代小說,「但是沒有一個比得上莫言」,「莫言非常會講故事,而且敢於說真話」。
他說,這屆文學獎先從250個推薦名單中選出30至40人,到了5月篩選剩5人,9月評審委員開會討論誰該得獎,直到10月初大家最後投票,「今年意見比較一致,就是莫言。」
他說,自己曾與莫言共見過3次面,也讀過莫言作品,但他認為莫言的短篇小說比長篇精彩,「我覺得他(有些作品)真的寫的太長了。」
莫言獲獎後,也對大陸文壇產生影響,馬悅然擔憂,中國大陸作家為得獎不擇手段的心態。
馬悅然說,自己常收到一些中國作家來信,內容多是請他翻譯作品成瑞典文和英文,或是推薦評選諾貝爾獎,甚至「有山東的文化幹部半年前給我寄了很多畫、古書,還說他本人很闊,獎金我可以留下,名譽歸他,我都退回去了。」
馬悅然透露,後來,這名官員已經開始寫信給瑞典學院諾貝爾文學獎小組主席。
至於外界質疑馬悅然翻譯莫言的作品獲利豐厚,他則回應,「我一塊錢都沒賺」。
他說,翻譯莫言的作品早就給出版社,自己得到稿費,賺錢的只有出版社。

 

 

新闻报道

"莫言获奖,我们向村上春树致敬"

中国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引赞美和抗议声并存。该奖终身评审委员马悦然表示“对中国人的意外很意外”;作家傅正明则批评莫言的作品有国家和民族主义倾向,他认为落败的村上春树是一位超越莫言的作家。
(德国之声中文网)10月11日,当瑞典文学院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宣布中国作协副主席莫言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后,媒体和网络一片沸腾,赞美和抗议声并存。并引发其后的包括"文学与政治关系"、"村上春树与莫言谁更有资获奖"等的争论。
目前中国当局将以前封闭的诺贝尔奖官方网站重新开放,德国之声在11日晚间查阅莫言获文学节消息后的留言,大量中文祝福留言中也夹杂着"释放刘晓波和刘 霞""莫言等于shut up "等抗议内容;中国知名评论人莫之许表示:"或许我们无从从文学上否定颁奖决定,但我们可以而且应该告诉全世界这个获奖者是怎样的。因此我并不建议针对诺 奖委员会发出抗议,而是应该平和而坚定地向全世界说出我们的态度。"
也有部分网友质疑诺委评审进行"政治平衡",以改变2010年中国政府在刘晓波获奖后,对挪威政府外交上强硬表态及在经济上的"惩戒"局面;事实情况是, 和平奖由挪威议会任命的五名诺贝尔奖委员会成员选出得主并在挪威首都奥斯陆举行颁奖典礼。文学奖则是由瑞典学院颁发的年度奖项,颁奖地点是斯德哥尔摩。
莫言在获奖后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这是一个可以自由发言的时代";中国文化学者张颐武认为 "这次获奖可以视作是诺贝尔委员会对中国崛起的肯定。"作家赵楚在新浪微博对莫言"自由发言说"做出批评"这是一句地地道道貌岸然的谎话,面对他前任的获 奖者或被驱离祖国,或在狱中的命运,面对微博上每天这么多删帖和注销账户,一个诺贝尔桂冠作家,要多无耻、多昧良心才能说出这句话。"最新的消息为莫言接 受路透社采访呼吁刘晓波的自由。
ACHTUNG: SCHLECHTE QUALITÄT

Chinese writer Mo Yan (L) talks to the media during a news conference in his hometown Gaomi, Shandong province October 11, 2012. Mo won the 2012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on Thursday for works which the awarding committee said had qualities of "hallucinatory realism".  REUTERS/China Daily (CHINA - Tags: SOCIETY PROFILE ENTERTAINMENT) CHINA OUT. NO COMMERCIAL OR EDITORIAL SALES IN CHINA 莫言接受采访:这是一个可以自由发言的时代
早前部分媒体认为村上春树今年有望获奖,此番落败的他则受到了公众的拥趸和致敬,其独立姿态和言论被网友拿出与莫言近年所行进行对比。2009年2月,村 上春树在以色列"耶路撒冷文学奖"颁奖现场发表演讲,对当时以色列军队攻击加沙地区的行为称"在一面高大、坚固的墙和一只撞向墙的鸡蛋之间,我将永远站在 鸡蛋的一边"; 2012年9月28日村上春树就中日"钓鱼岛争端",在《朝日新闻》上发表个人意见"拒饮狂热的民族主义劣质酒。"

评委马悦然:对中国人的意外很意外
马悦然是瑞典知名汉学家及诺贝尔文学奖的终身评审委员,他曾称赞莫言的小说"很有想象力和幽默感"。在莫言获奖后,中国媒体《成都商报》透过通过邮件采访马悦然,他透过曾为台湾媒体人的妻子陈文芬表示:"对中国人的意外很意外"

陈文芬回顾与莫言相识在上世纪90年代,她曾作以媒体人身份对莫言进行采访,在她眼中莫言是一个在努力拓展中国环境下言论空间的作家:"他的很多作品好多 都不能发,1996年时我当记者访问他,他是很有危险的,他是经过很多危险,尝试创作的方向,他在拓展写作自由方面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有成就。"

陈文芬也向德国之声表示很多媒体和书评家也没有弄清楚,本次评奖不仅是针对莫言的一本书,而是他过去所有的作品。她也介绍莫言的作品有各种译本,他的《生死疲劳》是由瑞典汉学家陈汉娜翻译而在瑞曲获得广泛认可,她表示译本也是评奖标准之一:"非常意外,有很多人根本没有读过莫言的书就批评他,他们不肯读就 僵持在那些事情上,我就觉得好无聊。"

"莫言作品有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倾向"
旅居瑞典的作家傅正明在十年前曾就莫言《檀香刑》和卡夫卡的《在流刑营》,写下评论文章《檀香刑与纹身刑》,对莫言作品中的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倾向,及对 暴力的渲染提出批评:"两个小说都写到酷刑,我对他们进行了比较,我对莫言持完全否定的态度,我认为这次颁奖是对中国文学的一次严重伤害。"他也批评了莫 言的 "自由发言说":"这是对中国作家写作状况的无知。"
epa02771526 Japanese writer Haruki Murakami is seen shortly before addressing a press conference in Barcelona, northeastern Spain, 08 June 2011. Murakami will receive the Haruki Murakami to receive 23th Catalunya International Award which will be given by Catalonia's Regional Government on 09 June 2011. The award consists of a sculpture by Spanish sculptor Antoni Tapies's and a cash prize of 80,000 euro. EPA/JORDI BEDMAR / POOL
村上春树
傅正明也就当前由莫言获奖引发的"文学与政治关系"之争时,他表示瑞典语中的"文学"这个词本身也包括哲学、宗教著作等,政治哲学也属于瑞典文学概念,在 瑞典文的概念中就包含政治含义:"狭义的文学概念作家只用作品说话,不需要把政治观点介入其中,但在专制国家,政治无所不在,到处渗透在人们的生活中。作 为真正伟大的作家,有人文关怀的作家,政治和文学的分离是不可能的。"
傅正明表示无论是从莫言的作品,还是作为一名作家的社会担当上来看,莫言都并不算是一个负责任的作家:"他是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而且是渲染暴力的作家,我在他的《檀香刑》中指出了严重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倾向。"
作者:吴雨
责编:洪沙

書評

史景遷評莫言小說:將政治作為病理學闡述


1976年夏天,毛澤東在北京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山東省高密縣西門屯大隊杏園養豬場的豬 也奄奄一息。第一批病死的五頭豬,“它們的屍身上,布滿了銅錢大的紫色瘢塊,圓睜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公社獸醫站的獸醫宣布是“急性丹毒”,令人趕快將死豬焚燒掩埋。可當時已經連續下雨數周,土裡浸透了水。往死豬身上倒上煤油,點火焚燒,惡臭的濃煙籠罩着 整個豬場。沒過多久,800多頭豬被傳染。又有一隊獸醫坐了汽艇過來,帶了好葯,但還是無濟於事。豬場里到處堆積着死豬,屍體在炎熱的天氣中發脹。
由於無法掩埋死豬,豬場“無計可施的人們,在獸醫們走後,便趁着夜色,用平板車,將那些死豬,拉到河堤,傾倒到滾滾的河水中。死豬們順流而下,不知 所終”。 豬場一片廢墟,足證豬場“輝煌的日子”“如今已成往事”。豬舍的地基倒塌,肆虐的洪水沖斷了電線杆子,切斷了公社與外界的聯繫。因此,毛澤東去世的消息是 從村裡唯一的一部收音機里聽到的。“毛主席怎麼會死呢?大家不是說他至少可以活到158歲嗎?”
莫言最新的力作《生死疲勞》中有許多這樣生動的片段。這部小說的背景幾乎涵蓋了中國的整個革命歷程——從1950年到2000年,進入後鄧小平時代 中國所謂的“改革開放時期”。因此,在某種程度上,《生死疲勞》是一部紀實作品,帶領讀者穿越時間,從中國內戰結束後的土改,到20世紀50年代初、中期 建立互助組與初級合作社,到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大躍進與饑荒等極端歲月,一直到集體經濟不斷削弱,進入基本不受管制的“社會主義特色的資本主義”新時 代。小說結尾處,一些人物已是開着寶馬,另一些人物則染了一頭金髮,打着金色鼻釘。
然而,雖然可以說莫言敘述的政治劇從歷史上講忠實於現有已知的記載,《生死疲勞》依然是一部幻想大膽、具有創造力的小說,它不斷地自嘲、重編,並通 過文中的評論給讀者以震動。它將政治作為病理學來闡述。從一開始,讀者想必就樂于欣賞莫言這部小說的別出心裁之處:五位主要的敘述者不是人而是動物,儘管 它們都用巧妙控制的人的聲音說話。五位敘述者每一位——驢、牛、豬、狗、猴——是一位名叫西門鬧的男子逐次轉世的化身,這是由陰曹地府的閻王所定。
西門鬧,30歲,高密縣的富裕地主,共產黨接管政權後,在土地改革初期,就被當地的一個村民在寒冷的十二月近距離槍斃了。自覺自己在人世善良正直、 修橋補路、樂善好施,是孝順的兒子,慈祥的父親,深愛自己的正房與兩個姨太太,西門鬧抗議命運的不公。閻王的答覆是,世界上許多人 “該死,但卻不死;許多人不該死,偏偏死了。” 因此,閻王答應放西門鬧轉世,正是從這一刻起,他回到了人間,先是做動物,最終恢復人形。
使用這種虛構的手法,在語調與敘述上自然會面臨種種困難。五個不同的動物敘述者必須用各自的動物聲音描述各自的經歷,雜以各自前世在人間生活的情緒 與見聞。它們對所謂的現實主要的維繫在於,各自與西門鬧活着的長工藍臉存在某種聯繫,藍臉是一個強壯、憂傷、吃苦耐勞的農民,堅守自家的土地,堅決拒絕參 加後來的各種社會主義組織。藍臉倔強、驕傲、忍耐,他反過來又是每一種動物的主人或同伴。他們共吃不多的供應糧,一起勞作。雖然他們之間無法交談,但藍臉 還是在這五種存在形式的身上,回想起自己那被槍斃的東家。
如此簡要的梗概或許會使小說聽來過於精巧,而這部小說其實粗糙而又堅毅,粗俗而又滑稽。革命分子的鄉村政治翻天覆地;村裡的性交(無論是人的還是動 物的)燦爛而又強烈。死亡令人意外而又暴力。處處可見苦心謀劃的巧合。最為滑稽可笑的事件,卻是帶着超然的精心加以描繪,資深翻譯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流利而又優雅的譯筆,無數次再現了這些事件令人同情的時刻。人們或許會覺得不可能,但每一種動物確實是在用各自獨特的聲音發表意見 ——譬如,對豬場多起死亡的尖銳看法,便主要來自轉世為豬的敘述者。此外,擔負敘述或評論之任的,通常不是藍臉就是其他人。
該書的作者也常常出現在敘事結構中。他作為作者與個人的局限不斷受到嘲笑,而我們也常常受到作者莫言的提醒,小說中的人物莫言不可信。“莫言從來就 不是一個好農民,” 我們被告知,“他身在農村,卻思念城市;他出身卑賤,卻渴望富貴;他相貌醜陋,卻追求美女;他一知半解,卻冒充博士。這樣的人竟混成了作家,據說在北京城 裡天天吃餃子。”在小說的結尾,莫言另有發展,成了主要人物之一。正是在西安莫言的家裡,藍臉的兒子得以與情人度過艱難的5年。莫言甚至還給這一對提供日 本避孕套。
《生死疲勞》並非一直對共產主義體制充滿敵意,有時候莫言似乎急於重建他一直在燒毀的橋。“我不反共產黨,”藍臉悲壯而蒼涼地喊叫着:“更不反毛主 席,我也不反人民公社,不反集體化,我就是喜歡一個人單幹。” 然而,在這樣一部宏大、殘酷而又複雜的故事的語境中,向黨表忠心顯得脆弱不堪。
我們在這部小說中看到的批評,在當今中國也有許多的共鳴。姜戎在其新作《狼圖騰》中,對一群飢餓的狼與一群野馬之間可怕的較量做了描寫,以此顯示舊 有的草原生活方式的價值,與之相對照的是黨強加於其上最終災難性的價值觀念。對於這種較量,莫言有他自己的版本:在集體農場附近,驢跟狼之間的搏鬥。閻連 科的《為人民服務》中,一個勤務兵和他的情人——軍隊師長的妻子——在夏日裡激情做愛,高潮發生的那一刻,是二人性狂歡中撕毀了所有一度珍貴的藏品——毛 澤東像,以及毛那些過時而又沒有意義的政治綱領。在莫言《生死疲勞》中描寫的許多性糾纏中,也顯現出了這種反政治的激情。如此看來,中國的小說正在取得自 己應有的地位,小說作者也在主張新的表達自由。毛澤東成了一位很順手的反面人物。人們不禁想問,他的後繼者免遭類似的對待還會持續多久。
備註:原文引號內的文字,譯者均據英譯本(印刷版)與《生死疲勞》中文本(印刷版)一一核對,採用中文本的譯法。
本文作者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時任耶魯大學中國近現代史教授。近著有《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 Me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
本文最初發表於2008年5月4日。
特約翻譯:王曉元,香港嶺南大學翻譯哲學博士,上海大學翻譯研究中心主任

知識界的沉默之夜
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專欄作家老愚【作者微博】



用漢語寫作的中國作家得諾貝爾文學獎,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一樁好事被官方刻意噤聲,以巨著《靈山》《一個人的聖經》蜚聲世界文壇的高行健,在自己的祖國被決絕地幽閉了。在中國官媒上,諾貝爾文學獎獎項也在2000年戛然而止。

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出人意料地發給了中國作家莫言,官方在神聖而嚴肅的“新聞聯播”裡及時插播,並表達了自己堅定的立場:這是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籍作家。強調“國籍”,是要表示作家的政治屬性。莫言的作品放射著山東民間文化奇詭的光澤,以怪誕和充沛的想像力敘寫傳奇故事,張揚肆意的人性,有鬼才作家之譽。略知莫言生平的人知道,莫言不僅僅是部隊作家,還是中國作協副主席,中共黨員。

如果文學能與政治切割乾淨,莫言或許算得是一個純小說家,頂多是一個在政治立場上有意的“沉默者”。他和學者崔衛平都不會忘記三年前的那件小事:當一位非暴力抗議者劉曉波因組織簽署“零八憲章”獲刑十一年後,崔衛平徵求文化知識界意見,莫言的回答是:“不太了解情況,不想談。家裡有客人,正在和他們說話。”

莫言的獲獎在中國激起巨大的波瀾。自卑的中國文學驟然挺起了腰桿,他們似乎都需要這麼一個確認。甚至於有大嘴學者以為,這是瑞典人的大戰略,是對中國崛起的肯定,是中國文化軟實力強大的證明。

似乎人人都可揣摩出頒獎委員會的意圖: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修復與中國執政者交惡的緊張關係,解凍與中國的經貿關係,更重要的是,讓被囚禁的諾貝爾文學獎及和平獎在中國光榮出獄,紮根於中國人心間,傳播其應有的影響力。

有人懷疑,從達賴喇嘛、高行健、劉曉波到莫言,諾貝爾頒獎委員會從普世價值觀的捍衛者蛻變成一個膽怯的苟合者,這種赤裸裸的轉變,讓中國知識界倍感沮喪。狂歡的中國文學之夜,同時是知識界的傷心之夜。如果莫言是一個純粹的民間文學寫作者,他們會不費力地接受這個事實,而莫言恰恰是一個黨員作家,是既得利益者,其言行缺少知識分子氣味,絕不屬於諾貝爾文學獎應該褒獎的對象。如果按照價值觀選擇,他們認可北島、廖亦武、李銳,甚至余華。

在當下中國,體制內作家因利益驅使,幾乎全部犬儒化了。文學沉淪,文字大都成為自娛自樂的東西。穿透時代迷霧,撫慰人心,呼喚回歸尊嚴生活的文字,猶如空谷足音。渴望改變現狀的人們,期望聽到偉大的召喚,他們格外在乎來自遙遠的斯德哥爾摩的信息。

這一獲獎消息,擊中了這樣的人們。在他們看來,諾獎發給莫言這個缺乏獨立立場的寫字匠,它就真死了!在中國知識界的​​心中死了。他們的理想死了。在一個關押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地方,在許多人爭相分享莫言榮光的時候,他們沉默了。

馬悅然,這個讓中國文學界著魔的漢學家,以他對中國文學的熱愛,顛覆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價值觀,徹底打消了知識界對女神的敬畏,這恐怕才是文學之夜最可悲哀的。

【作者的專欄文集《在和風中假寐》已經出版,敬請關注。 】

(注: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莫言用「殘酷敘事」建立了一個隱秘的文學王國

2012年10月11日,中國作家莫言獲得了本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這個消息為持續近半月的“莫言得諾獎”喧囂划上了一個圓滿的休止符。
此前的爭議將莫言推到風口浪尖上,各種討論在文學作品和道德倫理中攻訐不休,而很少涉及到對他具體作品的深入分析。因為文學的邊緣化,很多人連莫言 的作品都沒有讀過,但仍然可以信口開河,肆意攻擊。甚至有人以為莫言是一名默默無聞的作家,靠着諾貝爾文學獎的炒作才爆得大名。其實,近年來莫言一直出現 在諾貝爾傳聞名單之上,各種傳聞或風言風語一年一度地滿天飛。只是今年傳聞依託着新媒體的新力量,傳播得更加迅速、更加廣泛而已。
近三十年來的中國文學中,莫言和他的作品一直處在爭議漩渦中心,他的每一部作品出版都帶來了幾乎絕然相反的爭議態度,而與他及他作品相關的國內外相關研究論文數量驚人,在專業數據庫里你可以搜索到大量與莫言相關的碩士論文和博士論文。
莫言的文學作品,題材敏感、反思尖銳、風格獨特、語言犀利、想像狂放、敘事磅礴,在新時期以來的中國文學創作中獨具個人魅力。他在中國一流作家的位 置上保持了二十多年,他的創作成就已經獲得過國內外諸多文學獎項的肯定,其中重要的有:1987年全國中篇小說獎、1988年台灣聯合文學獎、1996年 首屆大家·紅河文學獎、2001年法國儒爾·巴泰庸外國文學獎、2004年第二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傑出成就獎、法國“法蘭西文化藝術騎士勳章”、 2005年第十三屆意大利諾尼諾國際文學獎、2006年日本第十七屆福岡亞洲文化獎、2008年香港浸會大學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紅樓夢獎、2011年因長篇 小說《蛙》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
從1988年美國漢學家葛浩文教授翻譯《紅高粱》《天堂蒜薹之歌》起,莫言的作品被廣泛地翻譯成英語、法語、西班牙語、德語、瑞典語、俄語、日本 語、韓語等十幾種語言,是中國當代最有世界性知名度的作家之一。《紐約時報》書評曾說:莫言是一位世界級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對 莫言的文學成很推崇,認為他的創作代表了亞洲的最高水平。莫言同時也是中國當代嚴肅文學作家中屈指可數的、少有的暢銷書作家,擁有大量的忠實讀者。
諾貝爾文學獎授予他,是對他文學成就的又一次肯定。
莫言本名管謨業,1955年2月出生於山東高密縣河崖鎮大欄鄉。他在短篇小說《白狗鞦韆架》里把老家變成“高密東北鄉”,在同年發表的短篇小說《秋 水》里,他再度提到這片土地,描繪了“高密東北鄉”史前史。通過經營“高密東北鄉”,莫言創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類似魯迅的“魯鎮”、沈從文的“湘西”、 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鎮”、馬爾克斯的“馬孔多”相似的文學地理世界。他的幾乎所有優秀作品,都在這片充滿想像力的土地上展開敘事,並有意識地向歷史縱 深挖掘,向廣袤的中國鄉村無邊地延伸。在福克納稱之為“郵票般大小”的地方,創造一個充滿無數生靈的文學世界,是幾乎每一個有野心的小說家的遠大理想。
自1981年在河北保定的《蓮池》第5期上公開發表第一個短篇小說《春夜雨霏霏》始,莫言創作了三十一年,作品數量蔚為壯觀,迄今為止發表了八十多 篇短篇小說、三十部中篇小說,出版了十一部長篇小說。此外,他還出版過五部散文集、一套三卷本散文全集,創作過九部影視文學劇本及兩部話劇作品。
莫言的小說一直在兩個不同的時空中展開:一個是殘酷現實,細膩生動地展現當前鄉村日常生活中的各種風貌,其核心主題是“飢餓”和“不公”;另一個是 浪漫世界,以強大的想像力推進到被官方歷史嚴厲遮蔽的微暗世界,關鍵詞是“生命力”和“人性”。這兩條藤蔓分別蔓延,各自結出了豐碩果實,並在彼此吸引中 漸漸靠近。以莫言自己的說法,在他2006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生死疲勞》中纏繞在一起,勝利會師。
莫言成名作、中篇小說《透明的紅蘿蔔》即屬於“殘酷現實”藤蔓上的發軔作品。小說發表於1985年,與短篇小說《枯河》算得上是姐妹篇,深刻地體現 了莫言少年時期當童工時感親身受到的痛苦經驗,但語言和寫法都不同,屬於探索和逐漸形成語言風格的作品。他的此前十幾篇短篇作品,如《鄉村音樂》、《售棉 大道》等都可以看做是摸索和積累。《透明的紅蘿蔔》創造了一個令人難忘的、被侮辱、被損害、被遺忘的“黑孩”形象,令人難忘地顛覆了此前“社會主義現實主 義”小說觀念下“詩意鄉村”的浪漫想像,展現出一個苦難和飢餓的鄉村景象,以及在這種令人絕望的土地中卑微生存者的悲慘命運。莫言說過,如果非要在他的小 說中找一個原型,那一定是“黑孩”——從“黑孩”派生出上百個人物,在他的文學地理世界裡濟濟一堂。
莫言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天堂蒜薹之歌》發表於1987年,也屬於“殘酷現實”系列中的作品。當時山東《大眾日報》新聞報道,山東蒼山縣蒜薹豐收之 後,卻因地方幹部的不作為以及地痞流氓低價收購等原因賣不出去、大面積腐爛在田地上,從而引起農民到縣政府示威遊行並發展為大規模的騷亂。這件事情引起莫 言的深切關注,他想起1984年趕車送甜菜的路上被給鄉黨委書記送建築材料的卡車碾壓無辜死去的四叔。在故鄉的穀倉里,僅用三十五天,就創作出這部二十萬 字的作品。
1988年莫言發表另一部極富探索性的長篇小說《十三步》,後來也曾改名為《籠中敘事》,是運用荒誕藝術手法描寫知識分子和現實生活的一部力作。此 後的中篇小說《歡樂》在“殘酷現實”中達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頂峰,並發展出了莫言特色的“殘酷敘事”。小說用探索性的第二人稱敘事,講述鄉村中學復讀生齊 文棟參加高考的悲慘故事,他強烈地想通過高考這種唯一的方式逃離他嚴重醜惡、令人窒息的鄉村土地,他憎恨這些製造苦難和仇恨的生活。他和他母親在鄉村的艱 難生活。小說里也用令人震驚的筆法,描寫了計劃生育工作隊強行抓捕剛生孩子一個月的齊文棟嫂子去去做結紮的恐怖細節。其中的母親形象因其“醜陋不堪”而招 致廣泛的批判,作家余華為此寫了一篇精彩的文章《誰是我們共同的母親》,為莫言的獨特創作美學作辯護。
在浪漫世界裡最有名的作品,是莫言的中篇小說《紅高梁》。這部小說1986年發表後,在文壇上引起了震動,現在已成為了一部經典作品。小說發表後很快就被張藝謀改編成同名電影,由姜文、鞏俐主演,並獲得西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吸引了全世界的關注目光。
莫言的家鄉山東高密曾經發生過“孫家口伏擊戰”。1938年3月15日,國民黨抗日游擊隊曹克明部率領四百人伏擊日本巡邏隊,擊斃日本板垣師團中崗 彌高中將等三十多名日兵,受到當時國民政府的通令嘉獎。後來日本駐膠縣部隊報復,製造了“公婆廟慘案”,殺害136名村民。這件民間抗日故事,一直被排斥 在官方正統敘事的歷史教科書之外,同樣被遮蔽的歷史事實,在當時思想解放的背景下,越來越多地被發掘出來,並以文學作品的形式表達出來,對文化反思、歷史 思考,都產生着巨大的推進作用。這個故事激活了莫言身體深處一直當時正統敘事格式所壓抑的靈感,他如一口枯竭的水井,突然被打通了土地深處的泉眼,酣暢淋 漓的語言和故事噴涌而出,徹底顛覆了此之前“官述歷史”記憶,對當時新歷史敘事模式具有篳路藍縷之功。
1995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豐乳肥臀》洋洋五十萬言,語言極具爆發力,想像力汪洋恣意,可以說是莫言最好作品之一,也是新時期文學三十年的頂級作 品。這部作品以高密東北鄉為背景,廣闊地展現了中國大陸拜年滄桑變化史,徹底顛覆官定歷史敘事模式,與余華《活着》等作品一起構成了新時期文學的“新歷 史”敘事核心原則。小說中對土改、文革、經濟熱等都有極深的揭露和反思。小說中含辛茹苦、精神堅毅的母親形象非常生動,有人把母親形象跟馬爾克斯名著《百 年孤獨》里的烏蘇拉相提並論。小說的主人公上官金童和上官玉女是雙胞胎,也是一個“雜種”。他有一個至老不斷奶的惡癖,後來和“獨乳”老金結婚,卻變成了 胸罩設計師和成功商人——這個人物形象具有濃重的現實和歷史隱喻效果。
2001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檀香刑》中,莫言通過膠東半島農民義軍奮起抗擊德國殖民軍隊的故事,把自己獨特的“殘酷語言”推到了極致,並在其中極富 象徵意義地植入了他自己故鄉的地方戲種“貓腔”,並通過大量令人讀之驚悚的例如“剮刑”等場景的具體描述,引發了讀者的精神和生理的劇烈反響。這部小說雖 然語言敘事技藝高超結構饒有新意,但進入了純粹“歷史語境”,並未跟日常生活、日常情感發生密切關係。

本文開頭說過,莫言小說中的兩條藤蔓,最後匯聚在2006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生死疲勞》。這是是一部真正的傑作,但其中的精髓還沒有被文學評論界深刻感受到。這部作品的“輪迴”結構,是寫長篇小說時作家夢寐以求的結構。這種“簡單”的結構,可以把作家從敘事/結構的繁重任務中解脫出來,他因此能夠 從容而天馬行空地對輪迴成驢、牛、豬的主人公西門鬧分別敘述。語言極有彈性,敘事生動,想像力豐富。我特別欣賞莫言在小說中輕鬆地把握敘事、人物角色轉換 的能力。原地主西門鬧土改時被工作隊在河灘上崩掉腦袋後,他家的長工藍臉就變成了新時代的主人,並且娶了他的媳婦,住了他的家。含冤死去的西門鬧深感冤屈,在閻王爺面前絕不屈服,所以,地府的裁決者為懲罰他,判決他帶着前世的記憶(不給他喝忘憂湯)輪迴到陽間做牲畜,而且是投胎到藍臉的家裡,親眼目睹着 人世間的滄桑變化。他變成驢子,驢子死後還不服,又被罰投胎成牛,牛死後他繼續不服,再被判投胎為豬。其中“西門豬”一章寫得汪洋恣意,想像磅礴,過了好多年,我都記憶猶新:高智商的西門豬帶領牲畜欄的豬們反擊人類的統治,英勇戰鬥,跳出豬圈,一路衝殺,突破人類獵手的重重包圍,勝利地渡河來到河中小 島建立自己的獨立王國,終於自由自在地過上了無拘無束的快樂生活。這個故事很容易令人想到《西遊記》里的孫悟空和他的自由王國“花果山”——小說中,現實 和浪漫以荒誕的詩意,在一頭生命不止、戰鬥不息的豬王身上深刻地體現出來。其中的隱喻效果極其鮮明。
2008年的長篇小說《蛙》通過“姑姑”這個特殊人物形象,深入地控訴了計劃生育對中國人的殘酷戕害。“姑姑”自稱是組織的走狗、信徒,組織讓做什 麼就做什麼,她親手接生過一萬個嬰兒,也親手殺死兩千八百個嬰兒。新政權剛建立,在鄉村推廣新的接生技術,剛畢業的“姑姑”接生了高密東北鄉幾千名新生 兒,包括王肝王膽兄妹、陳鼻、王手等人。後來搞計劃生育,“姑姑”同樣自願充當“走狗”,帶領計劃生育工作隊抓捕超生的村民(大多是她接生的),強行做人 流,而導致王膽等人的死亡。“文革”結束後,“姑姑”也從瘋狂中恢復了。她這才發現自己當“走狗”時做了多少邪惡事情。她用自己的後半生來贖罪,和做泥人 的丈夫一起,做了兩千八百個小泥人,供在三面牆的龕里,為他們念佛經……這部小說生動有力地控訴了計劃生育對中國的毀滅人性的巨大傷害。
莫言通過自己獨特的創作,把高密東北鄉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隱秘在膠東平原邊緣的丘陵和平原過渡地帶的微地,擴展為世界性的中心舞台。在這片普通而 神奇的土地上,以“我爺爺”余占鰲為代表的高密東北鄉子民們上演了一出出慷慨激昂的人生大劇,一如高密地方戲茂腔演唱時的凄涼悲戚,一如電影《紅高粱》里 “酒神曲”吼誦時的高亢鷹揚。在文學的世界裡,莫言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高密東北鄉文學王國。
對於一名真正的讀者來說,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與否,都不妨礙他/她的自由閱讀和理解。而作家的核心價值,更多地體現在他的文學作品成就上,而不是 他的個人道德上。現在,莫言已經獲得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我想這可以促進、加深世界其他國家讀者對中國文學的了解和理解,其中的輻射,可以影響到其他 的作家身上,這才是諾貝爾文學獎背後更深遠的意義。

葉開是作家,文學雜誌《收穫》的編輯,著有《莫言評傳》,他也是莫言長篇小說《蛙》、中篇小說《三十年前的長跑比賽》、《司令的女人》等作品的責任編輯。

Mo Yan wins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12

Novelist, the first ever Chinese literature Nobel laureate, praised for 'hallucinatory realism'
Mo Yan
Mo Yan Nobel literature laureate 2012. Photograph: John Macdougall/AFP/Getty Images
Chinese author Mo Yan has become the first Chinese author ever to win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The Swedish Academy, announcing his win this lunchtime, said that "with hallucinatory realism", Mo Yan "merges folktales, history and the contemporary". His win makes him the first Chinese writer to win the Nobel in its 111-year history: although Gao Xingjian won in 2000, and was born in China, he is now a French citizen; and although Pearl Buck took the prize in 1938, for "her rich and truly epic descriptions of peasant life in China and for her biographical masterpieces", she is an American author.

The Nobel goes to the writer "who shall have produced in the field of literature the most outstanding work in an ideal direction", with previous winners including Samuel Beckett, Doris Lessing and, last year, the Swedish poet Tomas Tranströmer.

Mo Yan's writing, said head of the Swedish Academy Peter Englund this lunchtime, draws from his peasant background, and from the folktales he was told as a child. Leaving school at 12, the author went to work in the fields, eventually gaining an education in the army. He published his first book in 1981, but he first found literary success with Red Sorghum, a novel which was also made into an internationally successful movie by Zhang Yimou.

"He writes about the peasantry, about life in the countryside, about people struggling to survive, struggling for their dignity, sometimes winning but most of the time losing," said Englund. "The basis for his books was laid when as a child he listened to folktales. The description magical realism has been used about him, but I think that is belittling him – this isn't something he's picked up from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but something which is very much his own. With the supernatural going in to the ordinary, he's an extremely original narrator."

Informing Mo Yan – a pen name meaning "don't speak" – of his win today, Englund said the author, who was at the home in China where he lives with his 90-year-old father – was "overjoyed and scared".

 

莫言(1955年2月17日[1]),原名管謨業,生於山東高密縣中共黨員。中國當代著名作家香港公開大學榮譽文學博士,青島科技大學客座教授。
1985年起,莫言受魔幻現實主義影響,創作出了一批帶有先鋒色彩的獨特作品[2],以大膽新奇的寫作風格著稱[3]。2011年8月,莫言創作的長篇小說《蛙》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2012年10月11日,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年表

  • 1955年 生於山東高密,童年時在家鄉小學讀書,後因文革輟學,在農村勞動多年。[7]
  • 1976年 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歷任班長保密員、圖書管理員、教員、幹事等職。
  • 1981年 開始創作生涯,發表了《枯河》、《秋水》、《民間音樂》等作品。
  • 1986年 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
  • 1991年 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魯迅文學院創作研究生班並獲文藝學碩士學位。
  • 1997年 以長篇小說《豐乳肥臀》奪得中國有史以來最高額的「大家文學獎」,獲得高達十萬元人民幣的獎金。
  • 1997年 脫離軍界,轉至地方報社《檢察日報》工作,並為報社的影視部撰寫連續劇劇本。

主要作品

作品 簡體版出版年份 簡體版出版社 簡體版國際標準書號 繁體版出版年份 繁體版出版社 繁體版國際標準書號
白狗鞦韆架 2004年1月 當代世界出版社 ISBN 7801157028


紅高粱家族 2004年1月 當代世界出版社 ISBN 7801157028 1988年12月 洪範 ISBN 9579525447
食草家族 2004年1月 當代世界出版社 ISBN 7801157028 2000年11月 麥田文化 ISBN 9574691713
酒國 2008年9月 上海文藝出版社 ISBN 9787532133215 1992年9月 洪範 ISBN 957674024X
檀香刑 2004年1月 當代世界出版社 ISBN 7801157028 2001年4月19日 麥田文化 ISBN 9574694070
透明的紅蘿蔔 2004年1月 當代世界出版社 ISBN 7801157028 1996年8月15日 新地 ISBN 9578545282
四十一炮 2003年7月 春風文藝出版社 ISBN 7531325861


十三步 2003年10月 春風文藝出版社 ISBN 7531322048 1990年1月 洪範 ISBN 9579525315
《牛》 2004年4月 民族出版社 ISBN 7105061596


會唱歌的牆 2005年11月 作家出版社 ISBN 7506333759 2000年5月 麥田文化 ISBN 957469024
豐乳肥臀 2004年1月 中國工人出版社 ISBN 7500831110 1996年5月 洪範 ISBN 9576740975
ISBN 9576740983
生死疲勞 2006年1月 作家出版社 ISBN 7506335050 2006年5月 麥田文化 ISBN 986173063X
2011年 上海文藝出版社 ISBN 9787532136766


改編成電影的作品


原標題:莫言,痛苦時產生幽默感

“老百姓依靠這樣的一些幽默,私底下感覺到生活很有樂趣”

國際在線消息:據世界新聞報報道(記者 邱曉雨),他的文字,擁有夢境的奇幻與豐饒;而他的夢境,又不斷與現實重重纏繞。是誰讓他塑造出電影《紅高粱》原著中的女性形象?他為何認為小說《豐乳肥 臀》中,有一代知識分子的心靈縮影?近日,本報記者邱曉雨(以下簡稱“邱”)對話著名作家莫言(以下簡稱“莫”),聆聽他在夢幻文字背後的現實足音。


最屈辱的事跟食物有關


邱: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什麼?

莫:不是說我喜歡吃什麼,我什麼都喜歡吃,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我選擇。因為我生在1955年,等我有了記憶時,也就是1960年左右,正是中國經濟最困難 的時期。大家還覺得很正常,以為人生下來就應該這樣半飢半飽的,見了食物眼睛發紅,像狼一樣要往上撲。我們一生下來就沒有體會到像現在的孩子這樣一種食物過剩的生活,就感覺到生活就是這樣的,就是沒東西吃,永遠伴著飢腸轆轆的一種感受。

邱:而且小孩也不會把食物和尊嚴聯系在一起……

莫:小孩兒,我想他確實體會不到一個人應該有自尊,應該忍受肉體上各種各樣的痛苦來保持人格的尊嚴,只是在長大之後才會有這方面的思考。我想別說是小孩子 了,即便是一個成年人,當他連續幾十天都吃不飽時,突然面臨美味佳肴,那真的就很像我小說里說的一樣,什麼尊嚴都是顧不上的。

邱:現在回想起來,在挨餓的那段時光,給你這一生當中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什麼?

莫:最深的印象,就是我現在經常做夢,夢到又在跟人搶奪食物。我想我生活當中很多最屈辱的事情是跟食物有關的,最喪失自尊,讓我最後悔的事情也和食物有 關,當然我覺得最大的幸福可能也是跟食物有關的。記得上世紀80年代以後,真的,突然一回家,父母親非常欣慰地把家裡的糧食都掀開讓我看──那時候我已經當兵在外了──你看今年我們家裡有多少糧食,不但今年夠吃的,就是明年顆粒無收也不會發愁了。我也感覺到真是幸福,家裡面竟然一下子存下了兩三年都吃不完 的糧食,這種幸福我想是城里人很難體會到的。回憶起往事,我就會感覺到人世間最寶貴的是糧食,而不是什麼黃金、鑽石,所以這個影響我一輩子。


在煎熬中活著就是生活


邱:在你的書裡常提到你的家人,盡管那是一些藝術的形象,不是真正的“我爺爺”、“我奶奶”,或者“我媽媽”,但那些形象又很真實。

莫:很多讀者,包括一些西方讀者和批評家也在問我,我的小說里為什麼總是有一種女性至上的感覺,好像女人是包容一切、創造一切的,男人都是病態的、軟弱 的、破壞的,為什麼會這樣?我說這可能來自我從小生活的環境。每當遇到重大問題,家庭生活里出現重大轉折,面臨著巨大的危險時,女性的表現──母親和奶奶 的表現,總比父親和爺爺要堅強。

我爺爺剛開始是個膽大無比的人。當時叫“跑警報”,一旦日本要來掃蕩了,所有的農民就牽著牛羊,老太太就抱著母雞,立刻跑到田野里去,鑽到高粱地去躲避。 但我爺爺就說不怕,他不走。但後來真的來了日本人,把他堵在堂子里,逼著他交待八路在哪里。我爺爺哪會知道,一個日本士兵拿著刺刀在我爺爺頭上來回拉了兩 下子,頭上豁開了兩個血口子,血流滿面。日本人也沒再怎麼著,就把家里的雞給搶走了。後來再說日本人要來了,我爺爺跑得比誰都快。

邱:即便是當時活下來的人,很多人也一直感覺到一種很煎熬的狀態,所以我特別想問,一個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時候,他認為自己存活的意義是什麼?

莫:即便在那樣的環境里,日本人來,國民黨偽軍來──我們叫二鬼子、黃旗子,各種各樣的游擊隊來。我們想老百姓幹嗎還活著,都死掉算了,但是事實上並不是 這樣,老百姓還是要生活,還是要關心糧食的問題、收成的問題,要考慮明天的問題,明年的問題,還會為了錢財來爭吵。所以這就叫生活。


幽默是活下去的方式


邱:在《生死疲勞》裡面有好多笑話。讓你覺得那麼殘酷的場景中,他們的生活那麼累,那麼辛苦,但還是開很多玩笑。你身邊的那些人也是這樣嗎?

莫:這種幽默是老百姓使自己活下去的一種方式,是解脫自己、減輕壓力和安慰自己的一種方式。所以我想,實際上在非常痛苦的時候會產生一種幽默感,甚至是黑色幽默,荒誕的幽默。

我們當時叫怪話、拉熊話。比如說寒風刺骨,抱著個鐵鍬,穿著單薄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被生產隊的幹部趕出去挖溝挖河,這個時候我們照樣會講一些會令人捧腹大笑的話,一邊講還一邊唱。

邱:誰是拉怪話最牛的,你是嗎?

莫:我可能拉得比較多吧,因為我父親是從來不講的。他是非常嚴肅、方正的一個人,但是我們幾兄弟在外面是很有名的怪話的人。當他的面,我屁都不敢放,我二哥他們一見我父親也特別正經,吃飯時沒有一個人說話。

邱:你長大後還怕爸爸嗎?

莫:不怕,但是幾十年形成習慣了。我吃飯跟我太太一塊兒,5分鐘解決戰斗。我女兒喜歡一家人圍著飯桌,倒上一杯紅酒,她欣賞電影電視裡面那樣一邊吃,一邊講,很優雅地吃。我哪有那麼多的優雅,稀里嘩啦吃完就走了。我父親直到現在還是這樣,飯桌上很多菜還沒擺完,他已經一抹嘴吃完走了,到一邊去了。所以我想在那個年代裡面,我們真是依靠這樣的一些幽默,私底下感覺到生活很有樂趣。


上官金童是我的寫照


邱:每一個小說家可能都有自己的精神自傳,《豐乳肥臀》封面上有一句話,說你可以不讀所有的書,但是要了解莫言,一定要讀這本書。

莫:是的,因為《豐乳肥臀》裡面,上官金童最大的一個弱點就是懦弱,這真是我的精神自傳,我想也是中國像我這樣的一代人精神方面的一個弱點。武漢大學的鄧小芒曾寫過一本書,裡面有評論《豐乳肥臀》的一章,他說中國當代知識分子靈魂深處都有一個小小的上官金童,這話讓我很感動。

邱: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一點的?

莫:我在寫《豐乳肥臀》之前就已感受到了這個問題,要不然就寫不出這本書來。上世紀80年代之後,慢慢地感覺到對一個男人來講,懦弱是非常可恥的事情,懦弱使我們不敢堅持真理,也不敢堅持自我,這實際上是非常可怕的。

邱:會想方設法去戰勝它嗎?

莫:那就是經常要受到提示,包括別人的提示、自己的提示,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退縮。我想懦弱這個東西有它正面的一些好處,確實可以息事寧人。當你受到很大的侮辱時,不懦弱的話,真是會到拔刀相向這種程度了;因為懦弱,你退卻了,那麼也安全了。

我小說裡之所以寫了像《紅高粱》裡的奶奶,以及余占熬這樣一些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可能就跟自己身上缺少這東西有關系,缺什麼就寫什麼,缺什麼就夢到什麼。 當感覺並認識到自己的懦弱是一個巨大的弱點時,于是在我的很多小說里就出現了那種敢于表達自己內心、敢于堅守自我的人物。

作家莫言

莫言,中國作協第七屆全委會主席團委員。1955年生于山東高密,童年時在家鄉小學讀書,後因文革輟學,在農村勞動多年。1976年參軍,歷任班長、保密 員、圖書管理員、教員、幹事等職。1981年開始創作生涯。1986年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1991年畢業于北師大魯迅文學院創作研究生班並獲文 藝學碩士學位。1997年脫離軍界轉至地方工作。

著有長篇小說《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四十一炮》、《檀香刑》、《生死疲勞》等,中短篇小說集《透明的紅蘿卜》、《爆炸》等。另有《莫言文集》5 卷。作為中國當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莫言在國際國內享有很高的聲譽,獲得過很多重要的獎項,其作品被翻譯成各種文字出版。


莫言的斗篷


記者\邱曉雨

每次走過離我們國際台不遠的一個十字路口,我都會抬頭看看。如果我身邊有人,我就像魯迅筆下的某女那樣千萬遍地叨咕起來:你知道麼?莫言原來就在這上班,《檢察日報》,10年。

我每說一遍,“上班”這兩個字都在我的嘴裡扎一下我的舌頭。因為把莫言和上班聯起來,就像往鴨掌裡擠芥末那樣,讓人覺得刺激。莫言小說里的文字像是高天 上的流雲,但他現實中的身份卻如同雲影下一頭默默耕耘的老牛,看著那麼普通,連反芻的時候,我們都意識不到有什麼特別。

當時還在國內部的記者楊瓊把莫言從兩會的住宿地接過來。她坐在錄音台子的一角聽我們的採訪。楊瓊姑娘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失望,因為就連《編輯部的故事》裡的任何一個編輯,看上去也比他有戲劇性。“莫言是個正常的叔叔”,這讓看過莫言文字的楊瓊備感洩氣。但是我則有另一重驚喜,總是覺得如果莫言有一頂斗篷, 一定可以呼啦啦地鑽出我們直播間的大玻璃,飛得越來越遠。

不瞞你說,想起莫言,我就想起兩個字:超人。我的眼前,甚至好幾次出現過莫言整理好了行頭,低下頭來系著紅色斗篷的樣子。

莫言新月般的兩彎眼睛,和電影里的那個人絕不會形似。但是他更像真實世界中的超人。我們都知道,超人是個坐在辦公室里,看上去最不起眼的,還有些書生氣的平凡小白領,好像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那樣。但是私底下,當他披上斗篷,這個世界就掌握在他手中了。

莫言也是有斗篷的人,文字就是莫言的斗篷。高粱穗子織成的土地裹著猩紅色的歷史,白狗黑孩加上金色的紅蘿卜,這些顏色讓他的斗篷那樣絢爛奪目。而斗篷下面的莫言,平時又能把自己掩藏得極其到位,讓人一點都看不出他曾經飛翔過。

(作者系世界新聞報記者、中國國際廣播電台環球資訊廣播著名節目主持人)

沒有留言:

網誌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