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31日 星期日

瘂弦:李金髮先生答我二十問 2007;《李金髮評傳》(楊允達等)/當代世界詩抄

不用奇怪 此書之出版單位


愛讀書 《當代世界詩抄》
愛讀書《當代世界詩抄》

米華殊等著,陳黎、張芬齡譯,花蓮縣文化局出版
環 遊世界的方式,也有如此奢華的一種——搭乘各國詩人作品如同魔毯,隨時起飛。由陳黎和張芬齡合譯的《當代世界詩抄》,便提供一張這樣的登機券。兩人動土於 1970年代末的譯詩工程,從資料蒐得不易的彼時,多年來已甚有規模地譯出聶魯達與辛波絲卡等多位的詩集。《當代世界詩抄》則收錄來自32國的69位詩 人,共333首詩作。最長者為波蘭詩人米華殊(Czeslaw Milosz, 1911-2004),最年輕者為冰島詩人布拉奇(Steinar Bragi, 1975-),其中,不乏數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如布洛斯基或勒.克萊喬,更有多位呼聲頗高者,如博納富瓦、歐爾、阿都尼斯、高銀……補齊了台灣讀者相對罕 見的異國詩風景。做為一名優秀的詩人,陳黎視翻譯為「閱讀與創作兩者的替代」,在後記〈甜蜜的辛苦〉中自剖「翻譯像捕蝶」,同時,「翻譯也像遊戲」,秀異 的詩作,總靜靜滲透著那雙企圖「把自己閱讀到的感動具體、清楚地傳遞給別人」的眼睛。 (Radio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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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在1986和1994 出版過兩本《李金髮評傳》《死神唇邊的笑-傳李金髮評》

應把他當作一個人來談 而不是法國人自作多情的以為是翻譯其象徵派詩之詩人

我只讀過楊允達《李金髮評傳》 覺得它雖然可能是法國的博士論文 不過可以速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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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路典藏作品選】棄婦 / 李金髮 長髮披遍我兩眼之前,
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
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
越此短牆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後,
如荒野狂風怒號:
戰慄了無數游牧。
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谷裏。
我的哀戚惟遊蜂之腦能深印著;
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
然後隨紅葉而俱去。
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
化成灰燼,從煙突裏飛去,
長染在游鴨之羽,
將同樓止於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
徜徉之邱墓之側,
永無熱淚,
點滴在草地
為世界之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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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李金髮
  李金髮,又名淑良、遇安,廣東梅縣人,一九○○年生,一九七六年辭世。小學畢業後曾到香港羅馬學院學習,一九一九年赴法國留學,在巴黎美術大學學習雕 塑。一九二五年回國,歷任南京美術學校校長,中央大學副教授,杭州西湖藝術院教授,抗戰前,赴廣州,任廣州市立美術專科學校校長,一九三八年廣州淪陷,流 亡越南,一九四○年由越返回韶關,創辦《文壇》雜誌,一九四一年到重慶,一九四二年任駐伊拉克大使館代辦等職,一九五一年後,一直寄居美國,在紐澤西開辦 農場,過著退隱的生活。著有詩集《微雨》、《食客與凶年》、《為幸福而歌》及論著《法國文學ABC》等多種。


生平簡介

李金髮(1900—1976),生於廣東省梅縣,原名李權興,別 名李遇安,李金髮以外之筆名還有李淑良、金髮、今發、藍帝、肩闊、彈丸、瓶內野蛟三郎、片山潛雀等。早年就讀於梅州中學並曾到香港求學,1919年到法國 留學,1921年就讀於第戎美術專門學校和巴黎帝國美術學校,學習雕塑和油畫,1920年受法國象徵主義影響,開始創作新詩。1925年回國,先後在上海 美專、杭州國立藝術院及中山大學教授美術,曾在《語絲》、《小說月報》及《文學週報》等刊物發表詩作。1927年於武漢國民政府任外交部秘書,1928至 1937年主編《美育雜誌》,1928至1932年在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任教,1936年任廣州市立美術學校校長,1941年與詩人盧森創辦《文 壇》,1945年任駐伊朗大使館一等秘書,代理館務,1946至1950年任駐伊拉克公使。1951年移居美國,1976年在美國病逝。

參考資料

  • 李金髮《李金髮回憶錄》,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8
  • 楊允達《李金髮評傳》,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86
  • 陳厚誠《死神唇邊的笑:李金髮傳》,台北:業強出版社,1994
  • 唐旭編著《李金髮硏究集萃》,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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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5.30


瘂弦


李金髮先生答我二十問

寫在前面的幾句話
早在七十年代初,我曾撰文對李金髮先生的作品作一回顧和評介,發表後,很多朋友都提出修正和補充的資料。因此,更增加了我對李氏作品繼續發掘研究的興趣。一九七四年夏天,夏志清先生來信提及李先生,說他在學生時代與李先生的長公子是同班同學,據云當時李家正在美國紐澤西開農場,不過,這也是幾十年前舊事了,時隔多年,是否另有遷移就不得而知了。於是,經我多方打聽,終於在一個朋友處得到了李先生十五年前的舊址,就試投了一封信去,其實也不抱什麼希望。誰知道,居然來了回信,實令我喜出望外。李先生的回信是這樣的:


瘂弦先生:

先生遠道來書,十分感激。髮自前年退休後,已少作品問世,雖偶然在香港報紙寫些小品,那亦是舊作重訂,因年紀日大,對寫作已不能運用裕如,故以閱讀為多,不常提筆。想不到你竟對我這七十四高齡的老朽發生興趣,真是廿一世紀的奇蹟。

你這名字很耳熟,好像十多前見過你的文章,不知是《蕉風》或香港的《文壇》,因為名字很特別,所以,不易忘記,如今,想你已是著作等身子。歲月久了,人的經驗隨之增進,你必有大大的成就吧!人到晚年,其實時間很多,但反而不敢做詩,再者,體裁也有問題,故不便輕易塗抹,暇時,僅看看書報,反而輕鬆,容易過日子,現在很少與文藝界來往,在紐約,寫作的人是鳳毛麟角。
信末自署「髮翁」

從這以後,又連續通了好幾封信,最初,我發覺他對臺灣的了解非常有限,對我們的文藝界也很陌生,因此,當我向他提出書面訪問的請求時:他一度頗為躊躇,幾封信過後,他終於答應了下來,不但對我在信上提出的二十個問題一一作答,並且還寄來了許多珍貴的照片。

在這二十個問題中,我也藉著問話希望引發他多談談他的詩觀,尤其對當前我國現代詩的看法,但是,他似乎不願多談,令人不免有些失望。美國詩人佛洛斯特說:「年輕時我不敢作急進派,恐怕年老時我會保守起來。」難道髮翁也有這樣的感喟嗎?

關於李先生的作品資料,承友人的幫助,一年來續有發現。夏志清先生為我影印了《為幸福而歌》(一九二九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文學研究會」出版)的全部,花了他不少的時間;黃伯飛先生查了幾家圖書館,也為我尋到《異國情調》(詩、散文、小說合集,一九四二年十二月重慶商務印書館行印);婁子匡先生更寄贈了李主編的一本民謠集《嶺南戀歌》(一九七○年臺北東方文化書局重印) ;傳敏先生將珍藏多年的《為幸福而歌》初版本也慨允借閱,這些書就連李先生自己都沒有了,實在珍貴之至“另外,葉珊(楊牧)、唐文標、劉紹銘、翱翱、王潤華、袁則難、董橋、譚雅倫、莊因等先生也提供了很多資料及補充意見,在此一併致謝。

李先生的著作,重要的,差不多都已經找到了,詩集《食客與凶年》(一九二七),他自己存有的。比較難找的是北新書局出版的《微雨》(一九二五) ,美國國會圖書館和倫敦幾個重要的圖書館都託人問過了,均無所獲,目前,我仍在繼續搜尋中,希望和我同樣具有「歷史癖」的同好,提供卓見及線索,使李金髮先生作品的整理工作,日臻完善,將來如能出一套《李金髮全集》,應是一項詩壇盛事,而這位已故的文壇元老也庶幾可在九泉之下捋髯微笑了。

可以肯定的是,這是李先生最後一次接受訪問,他還說,我是他最後的一位文藝界的朋友。一九七六年冬,我特地到美國新澤西去拜望他,可惜的是,先生已在一星期前離開了我們,緣慳一面,委實令人遺憾。茲把當年的通信和訪問錄重新整理,交由香港《文學研究》發表,以示對先生的懷念。

李金髮先生賜答二十問

瘂弦先生:承寄訪問各題經已答就呈上,此文大約只能寫五六千字,再多則嫌嚕囌。另遵囑選寄紀念照片二十餘幀,可用則用不必勉強,用後即請寄回。年老神志不清,提筆常有錯誤,尚盼年輕人糾正之。髮翁時年七十有四

問:在大著《飄零閒筆》《文藝生活的回憶》一文中,先生記述了不少早年的生活情形。從一九一九年夏天以「勤工儉學生」的身份,負笈巴黎,優遊羅馬、柏林,寫作《微雨》、《食客與凶年》,受到周作人氏的賞識:一九二八年回國參加國父孫中山先生陵寢中山陵建造籌備工作;結識劉海粟、鄭振鐸、沈雁冰,創
辦《美育雜誌》,出版《為幸福而歌》;到一九三八年出任南京市立美術學校校長,創設《文壇雜誌》,縱橫二十年。讀後,不但可瞭解先生個人文學、藝術事業發展的軌跡,也可認識二、三十年代的中國文壇真貌,實在是現代中國文學史的珍貴資料。只是,在那篇文章中,有關先生在一九一九以前的生活情形,卻很少提及,可不可以請您談談?

答:回溯起來,可以說我幼年失學,小時也沒有像某些才子,一目數行,過目不忘,或年方八歲,即能讀《資治通鑑》云云。記得我六歲才開始「破學」,在蒙館老先生督促之下,認識不少字。以後又讀《左傳》、《詩經》、《幼學瓊林》,後來也讀唐詩,很少講解。十五歲才進城裡讀高等小學,混了三年,得王漱眉先生小心講解,稍通古文,因為沒有數理化的根底,致不敢去考省立中學,眼巴巴看著同時入城求學的姪兒在那兒畢業,在學生會裡出風頭,後來走投無路,心血來潮,毅然與幾個異姓同學,到香港去讀書。那時的英文程度,是一書一狗一貓,到了香港之後,只能進英文補習學校,後來經同鄉某介紹去見羅馬書院一位牧師,他聽我唸了一些課本之後,准許我到第五班上課,其實我只能讀二三年級的,上課幾個月之後,仍是丈八和尚,令我十分灰心,對同學問不勝問。當時正是第一次大戰完結,決意搭船回家,度歲再作計較。

到家不久,有位在復旦中學的同學來信,邀我到上海去就學,我於是束裝就道,不管十里洋場,天高地厚,到了上海之後,才知道他是調兒郎當,在復旦附中混讀,不三不四。那時正是留法勤工儉學最熱鬧之時,聽說第六期的人馬即將放洋,在旅店整裝待發的,不下八九十人,於是我們請准家長,拿足三百圓大洋,即日登記放洋。那時本已考好了留法預備學校,學費亦交了,只好轉讓給一位廣西同學,將錢收回,還有刀鋸斧鑿,亦給他使用了。

問:您曾經說過,在歐洲時常讀人道主義的讀物,漸漸感到人類社會罪惡太多,不免有憤世嫉俗的氣味,漸漸的喜歡頹廢派的作品,波德萊的《罪惡之花》及Verlaine的詩集,看得手不釋卷,於是逐漸醉心象徵派的作風。朱自清先生也在《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中,說您是把法國象徵詩人的手法介紹到中國詩裡的第一人。您是不是就這方面再詳細的談一談。譬如說:法國象徵主義詩人對你的作品影響如何?

答:初到法國即喜讀莫泊桑·阿爾方時多德的作品,後來到了巴黎,則開始讀魏爾崙的詩集,因為他是「有毒」的,最合年輕人的胃口,當然不能全部了解。大約在一九二三年,即開始寫《微雨》,一九二三年在柏林開始寫《食客與凶年》,一九二四年繼續寫《為幸福而歌》。那時不常讀到國內的作品,只偶然與周作人先生有書信往還,我兩本詩集亦多蒙他推薦給北新書局,這亦是我的幸運,否則這「有毒的」東西,實不容易遇見一個伯樂的,何況在一九二○年代哉!至於我的詩是無可否認的象徵派作品,然起初只知是一種體裁,無所謂象徵派,後來國內的人通稱為象微派·頹廢派,而今已垂五十年了。我毋寧說我的詩為神秘派。我於一九二五年讀了很多意大利鄧南遮的詩集,亦覺其很有神秘氣息,國人更看不懂了。

問:早年的「勤工檢學」留學生,俊偉之士固然很多,庸庸碌碌之輩亦復不少,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都在以後的中國文化界甚至政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當然,正負雙方面的影響都有)。是否請您回憶一下當年您的交遊情形?

答:我去歐洲是一九一九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終了時,那時大教堂的鐘聲大響,好像是昨天的事。同船的亡命之徒,有李立三、王若飛、徐特立及許多不見經傳的湖南仁兄,講起話來,口沬橫飛,滿口湘潭口音,現在也恐已早登鬼錄了。這些人,一個月恐怕沒洗澡一次,在學校裡又沒有人搭理,故床布污穢不堪,在街上高談闊論,旁若無人。在外國與外人老死不相往來,況且初到學校即吃毒菌,死了兩位。自身是學生身份,至多與相識的同學偶然過從,此外是自己的教授偶然問難。至若與部長將軍議員往來絕對沒有的事。做學生也沒有錢請人吃魚翅,中國飯一日兩餐,跑到廉價的大眾飯店去吃便宜飯,回來還要替貧窮同學剪過長的頭髮〔現在做了大院長,也記不得這些貧苦的日子了。)一個姓梅的同鄉,家富百萬,到法國後,沒有讀得一張文憑,我與吳姓的同學,常取笑他遲起身,(因為昨夜有女友同住)因為他中文太差,我們常以查字典的法子與他輸賭,如某字查不到,則要請吃草莓一斤,他每次必敗,他到巴黎垂十年,一事無成,只好回南洋去結婚。後來聞說神經病(花柳入腦)發作,在新房裡大小便,卒之離婚死亡。有錢誤子弟有此結局者,還有一個姓「y」的同學,家本貧寒,奈其兄愛之特甚,無時不望其弟得博士歸來,光大門楣,故金錢供應,惟恐不及,奈這位老弟,則命帶桃花,在紙醉金迷之花都,特長跳舞,任何貨腰女郎,他招之則來,每夜三百法郎,棄之如敝履,而乃兄則須操作竟日也。某年返滬,忽兩腳酸軟,不能步行,驗之則為第二期之梅毒,何時第三期則不甚了了。此公頗有點總明,向外則稱入了某大學、某某系,但始終得不到一張碩士文憑,後來返國,只靠同班之中已有地位同學,寫八行箋,才覓得一碗飯吃吃,但學生愈來愈少,卒不了了之。我出國之時,他猶在歌樂山某校大彈其三弦,現恐已作古矣。

問:從藝壇前輩的文章中得知,先生也精雕塑藝術,可惜余生也晚,沒有能夠看到您的作品,從您首次寄來的雕塑圖片中,我們可以看出您在這方面的造諧甚深。一九三一年雕造的上海南京戲院屋前之浮雕,雖然圖片不甚清楚,但仍可想見其瑰麗宏偉,而廣州黃花岡上那尊鄧鏗銅像,豪氣干雲,尤其充份表現了一位革命者的凜然風範。伍延芳的塑像,也給人深刻的印象·在我看過的當代中國塑雕家的人像作品中,還很少有人能及得上您這個水準。是不是跟我們談談的您的雕塑生活。

答:你所說的伍廷芳銅像在越秀山,鄧鏗像在黃花岡(由廣九車站移去的),另外還有馬祥斌銅像在蚌埠,及五六尊蔣總統半身銅像在南京各學校,蔡元培、陳友仁及唐夫人半身像散佈各地,在廣州亦還塑了幾尊紀念家族銅像。一九三六年在南京寓所塑了一尊中山先生半身像,以備大銅像之用的,足足花了二年,到後來頭獎給人家得去了,此像亦無人保存“我自己回廣州去做校長,此後再無人注意此像,記得在廣州亦做過一個古應芬半身像,伸采奕奕,後來銅像無下文,原模型亦被丟棄了。記得一九二二年,塑了一個中國同學的頭像,竟得秋季大展覽接受。以後很少拿去展覽了。

說起造銅像是很偶然的。我返國之時,國內不識什麼人,亦沒有職業,起初劉海栗寫信來,要我去教授雕刻,每月一百圓國幣,到滬後始知是空頭支票,因為沒有人選雕塑課,他請不起,故只得落空,使我在開學時,幾乎下不了臺,後來虧他好意,寫信介紹我給楊杏佛,欲謀中山先生銅像工作,事雖不成,幸而認識孫哲先生,每月奉送二百圓,後又得做重慶公園中山銅像得以維持下去,到武昌中山大學去,亦是借孫哲先生之力保薦進去的。

在一九三○年。我還在杭州美專教書,捱得無聊,很想另圖發展,乃趁暑假之便,走訪住在嶺南大學的郭泰祺,原想再入外交部工作,那時正是九一八事變發生的時候,廣東政府不知怎樣,忽然要做銅像來紀念伍廷芳,他們知道我是做銅像的「專家」,即刻決定請我去做這個工作,不用到外交部去找差事,當即著傅秉常次長負此責任,簽約付款,一拍即合,因此放棄了兩年寫作的生活,接著又做鄧鏗的銅像,那時設廠招工,確實生活自由,不需再去找八行箋了“當時美國正鬧大不景氣,而我則春風得意哩!那年還做了四十五呎長浮雕,就是您剛剛提到在上海南京戲院的那座。其實都是不成熟的作品,謝謝您的謬賞。

問:在三十三期的《創世紀詩刊》上,我以《中國象徵主義的先驅者》為題,介紹過先生的生平和作品,肯定您在中國現代詩壇的地位和貢獻,引起許多年輕人的共鳴。事實上,沒有您和戴望舒先生的鋪路工作,中國現代詩不會有今天的成績。可是,在您那個年代的文壇,除了周作人、朱自清等少數具有文學遠見的人承認您作品的價值外,其他大多投以嘲弄的眼光,抱怨說看不懂,斥先生為「詩怪」,左翼文人更污衊先生為文壇的「逆流」「反動」。我覺得先生是詩壇四十年來最受誤解、最受委曲的作家,對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答:我刊行過三本詩集— 《微雨》、《食客與凶年》、《為幸福而歌》,前二者周作人介紹給北新書局出版的,前面已經提過,後者是在上海時得鄭振鐸的助力出版的,當時「文學研究會」的人很多,我多半不認得。他們說我的詩他們看不懂,我滿不在乎,只認為他們淺薄而已。每一個時代凡創始之事業,必有人反對或譏諷,到頭來必得大白於天下,羅丹當年的黃銅時代,人皆譏其從人尸上脫胎出來的,諸如此類之事,屢見不鮮,又何足氣憤哉。鄭振鐸君,是個好人,可惜死於非命,每一念及,無限悒鬱。當年受人人歡迎的詩,是草兒在前,牛兒在後,或牛油麵包真新鮮,家鄉茶葉不費錢,或我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無後的招牌,從今掛不起了,或是獨在寒窗學畫蛇,如此下去,則不成其為時矣,只是歌謠而己,又或飛鳥過江來,投影在江側,鳥去水長流,此影何曾從?冰心的詩,當年很受人歡迎,後來很多學樣的。就是拿英美浪漫派的詩,也有幾分隱藏性質,不是如適之之開門見山者也。

問:臺灣的詩壇也相當的興旺,刊物很多,新人輩出。在量的方面,從一九四九年到現在二十多年,詩讀物出版的數目已超過了「過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在質的方面,也從早期的浪漫主義、三十年代左翼文學的政治的現實主義中擺脫出來,進行全面的現代化,獲得了若干的成績。您對目前新詩這種蓬勃的情況,
看法如何?

答:近代的詩很少讀,偶然在頗流行的雜誌上,見一些短詩,輒不忍讀下去,因為又是丈二和尚者也。其他正式的詩集,還未見過。故無從評起。

問:一九四八年路易士先生(來臺後使用筆名紀弦)自上海來臺教書,創辦《詩誌》、《現代詩》,把當年戴望舒、施螫存、戴杜衡等人組織的「現代派」的火種帶到此間,一時鼓舞了很多年輕人從事現代詩的創作,(我也是其中一位),形成一個詩的空氣最濃郁的時代一般認為臺灣詩的現代化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在這之前,臺灣本地也有不少現代詩人,不過,他們大多數是用日文寫作,光復不久,學習國語的新的一代還沒有長成,老一輩的詩人還沒有辦法跨越語言的障礙,故未能形成氣候。路易士先生你想必認識吧!不久之前,在一次文藝聚會上,他還提起你主編的《美育雜誌》,稱讀它是當時水準最高、印刷最精微的美術雜誌。在三十年代的現代派裡頭,路易士、徐遲和李白鳳算是「輩份比較小的幾位,在戴望舒筆下,路易士先生是一個「高大、蒼白而略略害羞的年輕人」。但這位「年輕人」對臺灣的確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血緣上,我認為戴望舒等人的現代派,是先生象徵詩(或稱神秘詩)主張的延長和發展,而路易士先生到臺灣後成立的「現代派」,又是三十年代老「現代派:的延長和發展。因此,在臺灣談到現代詩,我們很自然的便追潮到更遠的血緣—— 先生您來,關於詩的現代化,有何卓見?而您認為目前的中國新詩有沒有危機存在?

答:詩的現代化我不敢評論,若中國文字「改革」後,中國詩將再不能讀,除非先去安南住幾年,學習拼音法,再來讀中國詩文。

問:近年來,國內的現代詩人提出一個現代詩歸宗的問題,所謂歸宗,就是歸向中國詩的傳統,認為現代詩,在精神上是中國唐詩、宋詞、元曲一貫發展的必然結果,而不是從西方移植來的舶來文學,中國新詩走向西方而回歸東方,經歷了非常痛苦的過程,是長期的模索所得到的結果。所以新詩人研究中國古典詩的風氣日盛。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您對現代詩人如何發揚古典詩詞,持何觀點。

答:以前有人批評我的詩有很多詞的氣息在內,稍加研究,很可能為中國詞尋一條出路,為新詩尋一條出路,在新詩中安置下來,不過用羅馬字拼音法是絕不可能了。

問:國內現在的詩人中差不多有三代,剛才我提到的紀弦先生、覃子豪先生(已故)、番草(鍾鼎文)先生等是第一代,四十歲左右的屬第二代,三十歲以下的屬第三代。也有所謂「前行代」、「中間代」、「新生代」的說法,他們各有不同的表現風格和精神走向。關於前行代的作品,想先生已有印象·對於中間代和新生的作品,不知道您有沒看過?

答:對於中年一代的詩人,和第三代詩人,很少跟人談起,亦未讀過他們的作品。自從三本詩集出版以後,很少作詩,因為找不出一條正確的道路,覺得有自欺欺人之嫌,寫寫散文較輕鬆適意。自一九七一年退休以來,連寫散文亦覺多事。

問:您在海外多年,浸淫西方文學甚久,下面我想請您談談對英美現代詩壇的印象。

答:我對現代歐美詩全不注意,前年承林小姐送我一本英法對照的鮑得萊的《罪惡之花》,有時拿來吟哦一番而已。

問:在現代工商業的洪流中,舉世滔滔,詩的價值已經被貶黜為大煙囪陰影下的一名棄兒,您對整個詩這門藝術的前途作何看法?

答:我對新詩的前途頗為悲觀,亦不敢作任何期望。

問:史料上顯示,您也是一位成功的外交家,在伊朗和伊拉克都出使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您是怎樣進外交部工作,並出使中東兩國的?

答:因為在上海租住郭泰祺的洋房,所以與他一家都很熟,在重慶他鬧桃色事件那年,我偶然談起欲再回外交部工作(在武漢時曾在陳友仁部下工作很短的時期),他毫無難色地請我去做專門委員,當時他沒有「你原來是藝術家」的念頭,在歐洲司第二科辦事,其實是人浮於事,無事可辦,恰恰司長梁先生。是以前認識的小同鄉,所以以後隨時都可關照,如有空缺即代提名等。果然到部不久,即有伊朗大使館一等秘書空缺,那是需要法文的工作,那時吳國植代理部長還特地去問伊朗大使,「你們國家是否通行法文?」最後事還是成了,因此不必去巴黎當二等秘書了,那豈不是冥冥中有數存焉?

伊拉克的公使館,原來有一個代理館務的虞某,那裡的公使是伊朗大使兼任的,我到伊朗不久,即代理大使館館務,大使野心勃勃到國內活動去了,我負責了半年左右,受盡了大使夫人的氣,結果他調到泰國去之前,把我調到伊拉克公使館去做受罪人,當時我很不高與,因為那裡天氣很熱,(那亦是他的陰謀)經費又少,真是像出使西域,心中很是那個,殊不知到了那裡,外交部開恩,經費加了,新的林肯牌汽車亦有了,還另撥了四千美圓為新置傢具之用,真是那害人的大使沒有想到的,我和太太為購買傢具忙了半年。那年大概是流年不利,我因邀請外交官出去打野豬,墜馬跌傷肋骨,裂了三處,至今猶有時作痛,記得當時傢具全新,汽車第一,大宴各國使節一星期,為中國使館一洗寒酸氣,我走後來了一個啞巴做代辦了。

問:一九四○年左右,您似乎在柳州待過一段時間,在那兒,您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答:那一年,(一九四○吧)柳州的司令部長官,成立一個外事組,去對付日本人的攻越戰事,由重慶各會部派一專員到柳州去,我兼外事科長,於是時時要皮靴皮帶去參加行禮,長官是客家人張發奎,對我特別客氣,有時接待法國人做翻譯工作,有時要化裝苦力,去偵探日本人的行動,那是很危險的工作,受傷丟命是很平凡的。在伊拉克捱了五年的時光,直到大陸丟了,才買棹來美國,那時部裡本叫我回臺灣的,我不願意去領新臺幣過日子,所以決定來紐約,我以無論如何上吊投大樹,在美國總比領乾薪好些。

問:二十年前,在林語堂先生編的《天風》雜誌上,曾讀到您的散文,那時就得到您仍旅居海外的印象。夏志清先生有次來信說,令公子是夏先生在美念書時的同學,也談及您在美國開農場養雞的事,可不可以談談您在紐澤西的農場生活?

答:我一家大小來美已廿三年多了,從重慶出國,已是四十年了,我和太太結婚已四十二年了,還趕不上語堂先生的金婚五十年,太太是梅縣的大族出身,其曾祖父好像在清朝做過禮部官職,故至今仍稱禮部公,其家族的叔侄從事西醫的多,她的先母是黃公度的女兒,因早逝,其父再娶熊氏,平日管理家務,很是嚴厲,教兒女亦不苟且,對朋友交際最有辦法,烹調尤其拿手,來吃過飯的,莫不嘖嘖稱道。大兒子現已五十歲,是支加哥大學的政治學博士,他太太是臺山人,故我們不怕他太過洋化,現在他在夏威夷大學任副教授,有子女三人,長女已為大學三年級生,幼兒為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碩士、耶魯大學化學學士,現在紐約任英文編輯工作,他擅長英文寫作,曾花三年功夫,寫成一部鉅著,正待出版,他尚未結婚,住在紐約市,每兩星期回來聚餐一次,頗有中國人的孝思,每次回來必往唐人街買一大盒食物回來共享。我在初到美國時,不知用什麼去謀生,又不想照老法子去做餐館或洗衣服,後來看見有外交部某君,在紐澤西買一農場,成本不多,似乎甚有遠景,我亦只好照樣去買十五畝的小農場,由銀行押款一部份,起初甚有起色,雞蛋漲至七角五分一打,經之營之,規模愈擴愈大,地皮由十五畝增至廿五畝,房屋亦數次拓展,共有三萬方尺的雞房,本可值得三萬四萬圓的,但是到了一九五九年,穀賤傷農,蛋價一落千丈,欠了銀行一萬七千餘元,迫得將機器房屋全部放棄,棄甲曳兵而走,次兒計代我們墊了四五千元血汗錢,白白辛苦了七八年寶貴的歲月,始來紐約謀生,幸有雕刻藝術一技之長,否則危險極了。

問:在您知識成長過程中,影響你最深的書是什麼?

答:從小學時代影響我最大的是《左傳》與《幼學瓊林》,外國書則為《戰爭與和平》、《群鬼之家》及泰戈爾新月詩集,其他名著讀的不多。

問:在您過去那麼多年所出版的詩集、散文及小說中,哪一部你最滿意?

答:我於痛定思痛之餘,比較滿意的是最後一部詩集《為幸福而歌》,那裡有無涯的幻想,喁喁的情話,令人生出無限的想像,不像初期的作品《微雨》,如無韁之馬,人們攻擊最多的亦在此處。

問:近十多來中國大陸有些寫現代新文學史的人如王瑤之流,常常把先生和戴望舒的作品列為不健康的,有毒素的,這在前面已經談到了一些。最近我去了一趙東南亞,在星加坡、香港一帶看到這方面的資料,在這些中共或左翼文人新編的書刊中,對先生的污蔑更甚,他們指責您的詩是「反動的」,「迴避時代洪流的」,說先生作品中的特色,如利用文言文狀事寫振物的詞彙,補充詩思和想像;曖昧難解的意象和奇異的形式,不過是為了掩飾頹廢的「反動」內容罷了,對於這,先生有何意見?

答:大陸上近年來的人思想奇特,已不是廿一世紀的人的頭腦,與我們已隔離了至少五百年,一個詩人,要怎樣努力去想像,才能適合所謂「馬克斯社會主義」的構想,除非別的水星出一個天才,能寫簡體字,做出「新社會主義的理想」來,他們這樣批評我,認為我的詩是不合青年人吟詠胃口的,因為他們居住在一個「新世界」,沒有豐富的想像力去消化這些幻想材料,我想要從西安或陝北居住久了的人,才能適合他們的胃口,我們居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社會,真不敢想什麼才適合他們的胃口,我心目中想像,大陸的作品,總脫離不了勞動、鬥爭·結合、生產、「政治掛師」、「赤腳醫生」、「老中青三結合」、「鬥倒」、「鬥臭」...這樣名詞一大堆,叫詩人怎樣去下筆,故不敢期望這世紀有什麼奇蹟出現。

問:從您寄來的一輯生活照看來,先生精神矍鑠,神采奕奕,望之如五十許人,真看不出您已是七十四歲詩翁!請談談先生退休後的生活安排。

答:(我們在長島預買一座墳地,誰先死即誰埋在下層,後死的佔上層,以免臨時張皇失措)。自一九七一年經過經過第二次心臟毛病之後,即毅然辭去一切工作,退休在家。第二次之打擊,特別厲害,在醫院裡住了一星期,幸遇高明的意大利醫生,改INDEALL,心即不再作痛,若仍用以前之PERITRAT則必不可救藥,因為此藥片根本不生效力,再多吃亦無用,我相信很多醫生仍是蒙查查,繼續使用,冤哉人命也。我身體狀況甚佳,無其他毛病,時常做徒手運動,只是有時失眠,須服安眠藥,我相信要活至八十餘歲,不是困難的事,我母親是八十五歲才被迫害而死,否則至少可活至九十歲,以我現在的年齡,對什麼都是悲觀,覺得眾生都要死亡,去結束生命,實在是悲哀的事,恐龍巨象也要一死,散步時,覺得一樹一花的壽命都比自己長些,一石一橋都比我們長久,我們死後與草木同腐,了無痕跡,只給人記下一名字而已,我們無宗教的意識,死了可登天堂的夢話,絕對騙不了我們成年人,我寧願猝然暈倒死去,不要像我父親死以前一樣,尚有知覺,兒孫跪床痛哭,自己慢慢失去知覺(假定如此)而至氣絕。後來我才知他患的是腎臟炎,腰子失去了效用,而不要能濾清尿毒,致血中尿毒,當時全縣找不到一個中西醫(一九一五年左右),說得出是什麼病,現在中醫多用杜仲,西醫則用安氏補腎丸,亦只聊勝於無耳。

問:最近有什麼新的寫作計劃?

答:文學創作方面,差不多已經完全停止,只偶而寫點舊詩聊以自娛而已。

問:先生的宗教觀念如何?

答:中國的家庭多數是崇信佛教的,我的家族當然不能例外。我自小即受佛教的薰陶,以為人死了一定要過惡狗崗,死後要帶些麵飯去餵狗,免受其追趕。又相信死後將遇見已死的親屬,重溫感情,若是生平作過惡事的,則將在地獄中受罪或受割舌之刑,苦不堪言,種種說法無可懷疑,絕對真實。去年有一對信教的同鄉來紐約長住,其太太是我太太四十年前同學,異地重逢,非常高興,以是常來邀我們去參加開祈禱會,一見之下,一般兄弟姐妹十分友好,親熱交談,則非常有益,大家一齊唱詩,亦甚有意義,但久而久之,我們對讀聖經始終格格不入。聖經告訴我們,耶穌在不久的將來,要復活來到世上,救濟我們,把我們帶入天國去做人,在天國可以和一家人親屬團聚,是何等快樂的境界。
但談到耶穌使人不無懷疑,死了一千九百七十四年的人,怎樣能復活起來做救世的工作呢?他們言之鑿鑿,認為真有其事,那未免太天真了。耶穌信徒多人,有哪一個曾復活過的?生物中有那一個會死而復活的?以前有兩個德國老太太,是我們的鄰居,彼此相處很好,也常常請她們來我家吃中國菜,但是去年她們兩位都已逝世,死前也沒有見她們,兩位都孑然一身。但一生信教甚篤,也不能補救她們的孤苦伶仃,惟有默禱,此日到天堂去居住,補償她們在塵世的孤苦生活。今晨接到一個親戚來信,使我很驚異,她向來是不信宗教的,現在也談起宗教來,並說希望不久耶穌將復活到這世界來,帶我們到天堂去,共享榮華,脫離塵世的苦厄。天呀,原來她受了感化,亦信天堂樂土之說了!只怪自己不長進,永遠食古不化。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寫於紐約長島

文學研究 2007 秋之卷(第七期) 二零零七年九月三十日

2015年5月30日 星期六

南方朔:《憤怒之愛:60年代美國學生運動》自私的社會沒有幸福的個人!《"反"的政治社會學》迎接第四次台灣青年民主運動 /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3冊套書 陳翠蓮 吳乃德 胡慧玲 )



南方朔《憤怒之愛:六〇年代美國學生運動》台北:四季,1980 ;《"反"的政治社會學》(原《近代新反抗運動》台北:九大,1987.10),台北:九大,1991

( 南方朔 (本名王杏慶):現年35歲。他是位比台灣人還台灣人的外省人。......他的理想是:幸福的台灣、光榮的中國、和平的世界。.....翻譯作品有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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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5.18

《星期專論》自私的社會沒有幸福的個人!


◎南方朔
一九六○至一九七○年,是美國和歐洲學生運動的十年。整個歐美被學運,以及同步發展的反越戰、民權運動以及女權、環境運動等搞得天翻地覆,甚至有人說它已不是學生運動,而是學生革命。因為一九六○年代的學運非常重要,早年我還做過專業的研究,並寫了一本《憤怒之愛》的著作。
  • 南方朔(資料照,記者廖振輝攝)

60年代學運社運 獲美官方回應

由於對當年的學運和社運有全程的了解,我注意到美國這個國家有幾個了不起的品質:
(一)當學運和社運在發展時,會出現許多難以控制的情況和做出過度的反應,但本質上,美國政府仍心知肚明,學運和社運是正當的,因此學運和社運同時或稍後,美國政府都能對運動的訴求做出回應。這顯示出美國的民主體制已明白表達不滿、參與運動是民主人權的神聖成分,並樂於和運動對話,把運動當作政治與社會改革的動力。
(二)美國學運和社運後,美國的頂級名流,像洛克斐勒三世及美國銀行董事長藍德堡等人,立即發表著作,肯定學運與社運的價值。洛克斐勒三世並認為六○年代的學運和社運推動了新面向的改革,它對民主的深化影響至鉅,他甚至認為美國獨立革命替美國建立了基本的民主架構,只能算是第一次革命。六○年代的學運和社運,替美國的民權和多元民主扎根,乃是美國的第二次革命。洛克斐勒三世和藍德堡可說是美國最大的政商貴族,他們都站出來肯定學運和社運,難怪後來美國會有民權和政治社會的大改革、進步的貴族、政黨和政府,乃是使得要求改革的運動熱情不會被浪費的保證。

高尚的自私 無法增進社會公義

(三)在一九六○年代,美國也出了一位偉大的宗教領袖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他是個基督新教牧師和神學家,同時也是個社會運動家和社會科學家。他察覺到在西方社會,以前的人都相信,一個人只要敬愛上帝,學上帝的道,多行慈善,就可以創造一個合道德的政治及社會,但他認為這只是高尚的自私、它並不能建造出一個合道德的社會,社會所需要的是公義,只有信教和慈善是不夠的。因此尼布爾寫了《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社會》,徹底改變了基督徒的信仰。他在書中表示,一個人普通的自私或高尚的自私,都無法增進社會國家的公義。一個真正的基督徒,除了必須信仰上帝的道,多行慈善外,還必須要相信公義及推廣公義。他把私人的美德拉高到了公義的層次,對美國六○年代成為進步時代居功至偉。

台灣批評太多 是假中立真反動

看過六○年代美國的學運和社運對促進美國進步的那一段歷史後,我們可以回頭來看台灣學運社運所受到的待遇。今天台灣會出現學運和社運,基本上是反映了台灣要求民主深化的呼聲,台灣式的威權民主已走到了極限,它成了台灣進一步發展的阻力,台灣式的威權民主已違背了民主互動的基本規則。台灣在制度及行為上已需要一次革命性的大改革。如果台灣是個正常國家,任何統治者都必然樂於和學運社運對話,共促改革。但台灣卻不然,統治者和統治階級完全不理睬學運社運的訴求,也不想理解運動的深層意義,他們的反應是:
—根據專制主義惡法亦法、邪惡的秩序也是秩序的邏輯,將所有的人心不滿都妖魔化和非法化。
—他們不惜發起內鬥,號召自己的徒眾發動反運動,並自稱是愛國運動,將人民自發的學運和社運說成是不愛國,愛國在台灣已成了統治者庇護自己無能濫權的最後工具。
—全世界所有促成進步的學運社運都一定會衝撞到既有的秩序,這是進步的社會成本,於是台灣的統治者和統治階級遂開始在這方面做文章,宣傳說學運社運替人們的生活帶來不便。這是一種希望煽起人們的小私利情緒來否定公義的策略。
—台灣統治階級的若干所謂名流,開始發表一些奇怪的言論,例如有名流宣稱台灣批評太多,應該每人多扮演建設性角色云云,這是一種假中立、假勵志、真反動,以軟性方式企圖打壓學運和社運;最荒唐的是,居然有名流宣稱「民主不能當飯吃」,這已是公開的反民主了,這是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出現的論調,卻被台灣宣傳。

自私的商幫文化 山西幫最典型

綜合上述這些反應,我們已可看出,由於台灣學運和社運的壯大,一個新型的反改革運動已告出現,它完全沒有任何理性的基礎,遂只好在鼓勵人們的自私上下手。這是一種古代東方專制主義的復辟。中國古代的專制王權,為了壓制人民的呼聲,遂在鼓吹人們的自私上下手,一個人最好少管公共事務,多管生活的安穩,以求發財致富,一世無慮;如果行有餘力,則吃齋拜佛,多做善事,希望能有福報,這些都是惡劣的自
私或高尚的自私,它都和國家與社會的公義無關。縱使是高尚的自私,也無法造成社會與國家的進步。近代中國學術界研究古代各種商幫,發現到商人自私求利,大了後就搞政商關係,賺了大錢後就養戲子、蓋豪宅,這種自私的商幫文化,以「山西幫」最為典型,今天的郭台銘鼓吹反民主的自私價值,就是古代山西幫的再現。
因此,今天的台灣,已到了文化發展的關鍵期,統治者為了反改革,已開始鼓吹人的自私,要用自私來壓抑一個國家社會最重要的公義。這是可怕的趨勢,沒有公義,台灣會有幸福的個人嗎?
(作者南方朔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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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性學運

圖為《修倫港宣言》起草人湯姆‧海登老年時(Photo by KCET Departures
南方朔於序言說道:「60年代的學生運動,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以學生為基幹的知識份子運動,是個世界性的運動,它不但在自由世界普遍的展開,也同時在共產世界綿延不絕。」全書共11章,詳細敘述了當時學運的成因,並針對其日後對美國內政與國際局勢造成的影響有一番精闢的分析。
1960年代初期,許多黑人仍遭到不平等對待,也沒有投票權,許多白人學生志願為他們爭取權益,組成了「學生民主社會聯盟」(SDS),是當時最重要的學運組織。該組織的領袖,密執安大學研究生湯姆‧海登(Tom Hayden)於1962 年6月發表了《休倫港宣言:一個世代的議程》(Port Huron Statement: Agenda for a Generation)。
該宣言的開頭為:「我們是屬於這個世代的年輕人,我們是在舒適中成長,但是我們卻不安地凝視著這個環繞我們的世界。」除了提倡人權,更重視學生們對參與式民主的想像,強調民主不能只是政治場域中的選舉,而必須落實在社區、工作和學校場域,可謂世界學生運動史上最著名的宣言。
SDS聯盟成員在全美各校園演講,吸引上千名學子一同投入對戰爭、種族壓迫和官僚政治的抗爭,共同催生後來的「民權法案」和「投票法案」。

南方朔:迎接第四次台灣青年民主運動

十一月十五日,政大圖書館舉辦了有關「大學雜誌」和台灣民主化的論壇,承蒙政大的好意,請我去做了專題演講。

我 在演講中指出,台灣知識青年的民主運動大集結,以前有過三次,而亳無疑問的,現在已到了知識青年第四次大集結的時候。今年以來,年青的一代,無論是否在 學,都廣泛的參與各類公民運動,提出他們的訴求和期望,充份顯示了他們的民主認知超過了上一代。這是台灣深化民主的最大動力。台灣的當權者們卻只會在丟鞋 子這種問題上做文章、搞醜化,他們的程度真是差遠了。因此,台灣第四次知識青年的大集結是可實現以待的。

台灣以前有過三次青年民主大集結:

第一次是在日治的大正昭和交接的年間,殖民地的台灣進入了現代。當時的台灣青年首次啟蒙,形成了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但被日本殖民政府強力的彈壓了下去。

第二次知識青年民主大集結是在一九五○至一九六○年代雷震的「自由中國生日刊」主導的組黨運動。這個民主運動的主導者是國民黨內的自由派官吏,台灣的本土力量只是配角。「自由中國生日刊」的民主運動和一九五七年開始的「文星」雜誌新文化運動,對台灣都有過正面作用。

但因為它都是國民黨內的自由派所主導,它也造成了一定的副作用,台灣有些人省籍歧視因而形成,他們認為台灣本地人是政治及文化水準較差的族群。

第三次知識青年和本土型民眾大集合,是在一九七○年代出現。戰後成長的一代開始覺醒,最初是朦朧曖昧的聯合,到了後來真有本土認同的青年和民眾崛起。台灣進入了民主抗爭階段,雖受到壓制,亦屢仆屢起,遂有了一九八六年的反對黨成立,並替台灣的政權轉換創造了條件。

而現在正在進行中的第四次知識青年大集結。今天的馬政府乃是國民黨權貴子弟所講的「革新保台」的一代。它繼承了長期的歧視文化,又再加上新的學歷歧視,因而台灣人民以前都認為它們是優秀的,是有能力的。但舊政府演變到現在,已證明了:

(一)它對台灣缺乏了基本的認同,一個對台灣缺乏認同,對本地百姓缺乏了關心的政權,它當然不可能制訂出對的政策,不可能增加台灣人民的福祉。因此馬政府的無能主政,等於它是自動瓦解了國民黨權貴世代的「革新保台」的價值體系,台灣年青一代對本土的新認同因而出現並凝聚。

(二)馬政府繼承了台灣的「省籍歧視」和「學歷歧視」,這也是它敢於唬弄民眾,只靠文宣治國的原因。

當馬政府無能,影響台灣最大的這兩個歧視結構形同自然消失,普通人民的聲音開始抬頭。

台灣的民主進入了人民作主的階段。青年的一代已開始對民主的細部問題展開思考。

(三)由馬政府任內台灣的貪腐盛行,政商勾結共生,已使台灣青年的一代,對國民黨的統治結構有了更多的反省和覺悟,這對將來的民主深化將有極大的助益。

因此,我對馬政府的無能、貪腐及濫權,真實是很感謝的,它自己瓦解了它的統治神話,才給了人們重新思考覺醒的空間,台灣青年一代的大集結,一定可以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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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或許可算後見之明: 這套書應分成兩套-兩版本: 一種是合乎基本學術規格的書/另一套是普及本/故事本

2. 吳國精先生建議從黃仁宇的『大歷史』角度看台灣百年。

戴國煇《台湾―人間・歴史・心性》1988是可參考的小書228頁寫作有索引6頁台灣史年表8頁http://hcbooks.blogspot.tw/2013/10/blog-post_22.html



卡洛
謝謝贈書: 由於要將妳的贈書轉給玉燕看  我稍將每本翻翻.
這套書沒注(出處)和索引等 的確很令人遺憾
你寫的不錯 如聽眾在金華國中戴起面具掩護某翻牆回台的志士等等
很有戲劇性 很感動  
 禁書時代

中卷我最不滿意 吳兄的學問不夠紮實 主見太深
書評:

吳乃德先生或許喜吊書袋﹑,在百年追求叢書自由的挫敗》中問題可能不少。
對胡適了解很有限(129認為胡適一生只有他說的兩貢獻,有點可笑)把胡頌平當成他兒子,真不可思議,p.275。對於他認為胡適在吳國禎事件是看了特務提供的資料,以及詳細列出50年代初蔣介石每次會給胡適5千美金的事,可以進一步研究。
由於本書採通俗寫法,沒注出處,所以我對作者多次引用王世憲,懷疑應是王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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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先生不知道啟明人物就是成功也要身退.
 "自由中國 VS 文星"對台灣的影響力待查

王健壯:未完成的遺囑


再過幾天的十一月二十三日,就是「雷震案」覆判定讞五十三周年紀念日。
半世紀來,研究《自由中國》或回憶雷震的文章很多,但吳乃德最近出版的〈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卷二:自由的挫敗〉,卻是其中最值得一讀的著作。
吳乃德的書雖非以學術論文形式為之,但學術研究元素卻無一不具備。他雖非歷史學者,但寫史之才、學、識、德,卻也無一或缺。〈自由的挫敗〉敘述的雖是前代史,但卻與當代史有對話、對照的現實意義。
一 年多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其中有幾段文字談到《自由中國》那批知識分子:「去年因為教書需要,重新翻閱擺在書架上層但早已多年不曾碰觸的《自由中國》 半月刊,本來祇是想從其中尋找一些言論自由的歷史註腳,但結果卻被一篇又一篇六十年前那些早已變成古人所寫的文章突然震懾:以今視昔,那些言論雖然卑之無 甚高論,但在那個時代那樣的政治氛圍中,那些人不僅在字裡行間證明自己是一群有道德勇氣的知識分子,更向後代的人證明,他們也是一群有進步意識的知識分 子。」
「進步意識代表他們不同於流俗,不走政治正確路線,不博大眾的喝采,也不被成見所束縛,他們站在知識的高度上評人論政並且指點江山; 『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年代,我們也有權去期待一種啟蒙,這個啟蒙或許並不來自理論和概念,而是更多地來自一種不確定的、閃爍而又經常很微弱的光亮』,漢娜鄂 蘭寫的這句話,好像就是在形容《自由中國》那些年那些人的那些文章,他們是黑暗年代中不間斷地在閃爍的那些光亮,燭照當年,也引領後世。」
像 這樣的知識分子,當然也讓我在字裡行間難免有這樣的感慨:「我在課堂上向坐在講台下那群才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學生,述說那段歷史也傾訴我的感觸,那堂課的 結論也想當然爾會發出這樣的感嘆:那樣的時代早已遠颺,那樣的傳統早已消失,那樣的知識分子更是上下求索而難得其一二;而且,當前學界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感 慨『一管書生無用筆』,有多少人的書齋中不時隱約可聞『萬古書蟲有嘆聲』。」
「換另一種說法吧:在當前這個時代裡,知識分子是沒有位子、找不到位子或者被擺錯位子的一群人,其中即使有少數人心有所憂甚至心所謂危而不得不言,但其結果也無非祇是『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嘗盡了闌干拍遍無人問的滋味。」
「其 實,有很多非常簡單的石蕊試紙實驗,可以檢測台灣現今知識分子角色究竟是否已然日趨沒落的假設:有多少人仍然一以貫之『以道抗勢』?有哪些人已墮落成為媒 體統治文化中的聒噪階級?有多少人身在學界卻長期擺出倚附權勢的姿態?誰是public intellectual?誰又是partisan intellectual?其中任何一項實驗,都會證實假設的正確。」
「余英時先生曾經這樣描述過知識分子:『知識分子最不可愛的性格之 一,便是他們對於國家的基本政策或政策路線,往往不肯死心塌地接受,不但不肯接受,有時還要提出種種疑問和挑戰』,這段話淺白易懂卻知易行難,當今台灣能 有幾人敢當之無愧自期自許是余英時筆下那種類型的人?並且不是偶一為之,而是始終如一屬於那種類型的人?」
余英時對知識分子的定義,其實在雷震與《自由中國》那批知識分子身上,都可以找到註腳。
吳 乃德一向推崇赫緒曼(Albert Hirschman),赫緒曼在七0年代寫過一本書Exit, Voice, and Loyalty(叛離、異議與忠誠),這本書的書名,不但可以拿來形容雷震與《自由中國》那批知識分子,也是〈自由的挫敗〉那本書中時隱時現的一個主題。
雷震曾是蔣介石的親信,《自由中國》最早走的也是「擁蔣反共」的路線,這是雷震與《自由中國》的「忠誠」一面。
但 〈政府不可誘民入罪〉那篇文章,痛批保安司令部濫權,卻是《自由中國》的「異議」第一聲;也是《自由中國》由「擁蔣」走向「反蔣」,從「忠誠」轉為「異 議」再轉為「叛離」的序曲。雷震也從此變成了吳乃德所形容的「意外的反叛者」。蔣介石之所以親辦且嚴辦「雷震案」,正是因為雷震的意外反叛者角色,讓他恨 之忿之必欲去之而後快。
雷震坐牢十年,雖曾感嘆「十年歲月等閒度,一生事業盡消磨」,但他出獄後,仍然撰寫長篇〈救亡圖存獻議〉給蔣介石,仍然寄望曾經關過他的人能有所改革,這是他的天真,當然也是他的執著。
雷震的天真,釀成了他個人的悲劇;但他的執著,卻讓他與《自由中國》都變成了典範,就像吳乃德所說,「他們的言論卻成為我們政治社區的道德資產,在那樣的時代中,如果沒有人發出類似的言論,如今回顧歷史我們必然感到羞慚」。
但回顧歷史,另外應該感到羞慚的是:在我們這樣的時代中,哪裡還找得到另一個天真的「雷震」,以及另一個執著的「雷震」?
「民 主轉型其實祇是國家轉型的第一哩路,政體轉型後的政策轉型、治理轉型與政治文化轉型,才是接下來應該走卻很難走的下一哩路;而且,有了民主政體並不代表就 有了民主效能,有了民主效能也不表示就有了民主品質;更重要的是,在這條『路漫漫其修遠兮』的下一哩路途中,政治人物不能踽踽獨行,知識份子更不能缺席, 即使他們不願與政客結伴同行,但卻不能不像一盞閃爍而微弱的光亮,走在隊伍的前面指引方向。」
這是我在一年多前那篇文章中,對知識分子沒落的一些感慨,也可以算是我看完〈自由的挫敗〉的讀後感:雷震那一代知識分子的遺囑,雖然像吳乃德所說「在下一代人手中完成」,但我們這一代人呢?我們到底或者能夠留下什麼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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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追求叢書自治的夢想》某些日文漢字可能要解釋,譬如說,頁251"台灣的公職追放令:

第一卷:
ついほう【追放】
1 〔追い払うこと〕banishment, expulsion; 〔自国・故郷からの〕exile ((from)); 〔不法入国者などの国外追放〕deportation追放する banish, ...
ついほうかいじょ【追放解除】
〔公職からの〕a depurge; restoration [rehabilitation] of the status of purged persons




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3冊套書)
作者:

陳翠蓮、吳乃德、胡慧玲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13

一八九五 到 一九八六
這是一份臺灣的民主履歷
三個世代追尋的民主之花

從一八九五年成為日本殖民地到一九八六年民進黨成立,臺灣用不到百年的時間,跨越了民主的門檻,擁有了合法反對黨的存在和公平競爭的選舉。這是民主轉型最核心的關鍵。
臺灣第一波民主運動發生於日本殖民統治之下。這一波民主運動是臺灣人追求現代性的起步,臺灣人透過殖民者,睜開了眼睛,認識了世界。隨著殖民者戰敗,臺灣第一波以啟蒙為主的民主運動也宣告結束,且在政權轉換的階段中,發生了二二八事件。
國府來臺後的獨裁統治,開啟了第二波民主運動。初期以外省籍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為中心,透過《自由中國》雜誌,對蔣介石的威權獨裁提出言論挑戰。後來更與本土菁英合作企圖成立反對黨,可惜這次的匯流最後以遭整肅宣告失敗。
然而隨著戰後世代的成長,第三波民主運動很快到來,以「黨外」的身分繼續挑戰威權體制,黨外人士繼續辦雜誌,並開始參與選舉。不同於上一波民主運 動,全面性的整肅和處罰未能讓民主運動消逝,反而讓獨裁政權失去正當性。更多人的參與讓民主運動更為茁壯,而人民的支持也更熱烈。當強力壓制無效,獨裁政 權只有讓步。
和其他民族相較,臺灣的民主運動並不特別壯烈,不特別曲折,也不特別艱難。不過這卻是我們自己的故事。

卷一 自治的夢想 陳翠蓮
一九二○年代日本大正時期,解放的思潮影響著亞洲各國青年,在那個臺灣識字率只有三.九%的年代,已有一批在日本留學的知識青年,喊出「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成立臺灣文化協會,發起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從日治到二戰後的二二八事件,是臺灣追尋自治之夢的時期。

卷二 自由的挫敗 吳乃德
這個運動的外省籍知識分子和政治人物,在自由主義於中國潰敗後,試圖在台灣新領域中做最後的嘗試。思想的敵人共產主義雖已阻隔於海峽對岸,可是卻 為蔣氏父子的法西斯主義所籠罩。本土政治人物則是日據時期反殖民運動的殘存。殘酷的二二八事件剛過不久,記憶猶新。他們一直努力在地方政治中維持最起碼 的、有尊嚴的存在。兩群人多已過生命中最熱情、進取的階段。這個運動或許可以視為,他們在生命晚期共同寫下的政治遺囑。

卷三 民主的浪潮 胡慧玲
一九三一年臺灣民眾黨遭總督府下禁止結社令,一九六○年中國民主黨尚在籌組階段,組黨人士就被國府逮捕,直到一九八六年九月,在一波波的黨外運動 中,臺灣第一個合法的反對黨終於成立了,組黨人士準備三梯次「待補名單」,表明前仆後繼的決心。當時的總統蔣經國發表談話,「世事在變,局勢在變,潮流也 在變」,要像美麗島事件一樣全面逮捕,確實已經不可能了。

作者簡介
陳翠蓮
臺灣大學政治學博士,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曾任自立晚報記者,主要研究領域為日治時期臺灣政治史、戰後臺灣政治史。已出版《派系鬥爭與權謀政治 ──二二八悲劇的另一面相》、《戰後臺灣人權史》(合著)、《二二八事件責任歸屬研究報告》(合著)、《臺灣人的抵抗與認同,1920~1950》等。
吳乃德
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曾任黨外雜誌《新潮流》 編輯,美國安娜堡密西根大學社會系訪問副教授,清華大學社會系、臺大社會系合聘教授,臺灣政治學會創會會長,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會長。
胡慧玲
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畢業。曾任職《自由時代》雜誌社 、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著有《我喜歡這樣想你》、《島嶼愛戀》、《十字架之路——高俊明牧師回憶錄》等書。曾從事基隆地區和臺北地區二二八口述歷史採 訪,合著《悲情車站二二八》等五書,以及合著《臺灣獨立運動的先聲─臺灣共和國》、《白色封印》、《在異鄉發現臺灣》。現任上尚講堂策畫人。

導言:我們共同的故事

吳乃德

這是臺灣三個不同世代試圖創造民主的歷史。歷史不是他鄉,我們到此一遊只為了滿足好奇。歷史紀錄我們如何共同從過去走到現在;歷史也提供我們想像和啟發,如何共同從現在走向未來。這些故事是我們共同的記憶,也是社區認同的重要基礎。
民主運動是一齣道德劇。我們凝視前人的成就和限制,從中領悟我們具有的潛力,以及或可能超越的限制。我們也從中體認:我們之所以有今天,並非歷史 的必然。任何民族的黃金時代或災難,主要來自人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人的辛勤、或人的愚昧。這樣的體認讓我們不致對自己失去信心,也不敢對未來加以輕忽。
民主運動是人試圖成為自己的主宰,並依其理念重構社會的奮鬥。追求自主首先必須免於壓迫,不論壓迫是來自外來殖民者、本土獨裁者、或是自己內心。 臺灣第一波民主運動發生於日本殖民統治之下。這一波民主運動是臺灣人追求現代性的起步;它是一個全面性的啟蒙運動。臺灣人透過殖民者,睜開了眼睛,認識了 世界。正如大多數處於青春期的青少年,當時的臺灣人普遍熱烈地追求知識,渴望教育;試圖了解這個世界,也了解自己。第二次大戰開始的時候,六百萬的臺灣人 中已經有近五萬人畢業於日本的大學。
追求「現代性」成為當時臺灣人的熱潮。現代性的核心是「人的自覺和自主。包括對世界好奇,對自己的判斷自信,懷疑教條、反叛權威,對自己的信念和 行為負責,為過去的古典啟發、卻同時獻身於偉大的未來,對自己的人性感到驕傲,體認身為創造者所具有的藝術力量,確信自身對自然的理解力和控制力。」
以啟蒙為目標,第一波民主運動希望擺脫的不只是殖民者的壓迫體制,也是內心的偏見和無知。這一波的民主運動中,現代世界的知識,經濟、政治、法 律、宗教等被傳授,現代世界的藝術活動被學習,現代世界的愛情觀、女性地位被討論,各種不同的政治理念被爭辯。反殖民運動的參與者嘗試當代所有的思想藥 方,不過卻沒有機會完成其中任何一項。隨著殖民者戰敗、臺灣成為中國一部份,這一波的民主運動也結束。
殖民者離開臺灣之後,臺灣人面臨更嚴峻的挑戰。他們首先面對二二八的血腥屠殺。反殖民運動的領導人,部分人先前即已逝世,如蔣渭水、林幼春、楊吉 臣、王敏川、賴和、蔡惠如等。他們因此未能體驗祖國的真實面貌,也未能啟示後代此種艱難時刻應如何自處。部分人選擇依附新的政權。部分人則流亡海外,如林 獻堂、李應章、石煥長、王萬得、蔡阿信等。部分人選擇在故鄉中自我放逐,不再過問公共事務,如連溫卿、林呈祿、陳逢源、韓石泉、蔡式穀、葉榮鍾、邱德金 等。可是也有部分人繼續奮鬥,在第二波民主運動中重新站上歷史舞臺。
第二波民主運動初期以外省籍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為中心,透過《自由中國》雜誌,對蔣介石的威權獨裁提出言論挑戰。和前一波的反殖民民主運動相較,這 一波民主運動的思想格局顯得侷限。先前熱烈討論的現代性諸面向,政治的、經濟的、階級的、思想的、宗教的、性別的,如今都不復可見。運動的唯一目標和思 想,是西方式的自由民主體制。然而也因此讓運動更統一,目標更聚焦。而且,更為直接面對強權,因此也需要更大的勇氣。
在這一波運動的後期,外省籍自由主義者開始超越以言論批判威權獨裁。他們和具有社會基礎的本土菁英結合,試圖成立反對黨。本省人和外省人結合,以 行動挑戰獨裁體制,試圖促成民主在臺灣出現。在二二八所造成的強烈族群敵意中,他們的結合為臺灣政治帶來新的想像,雖然他們心中仍有疑慮,雙方的認同也有 所差異。
運動中的外省籍知識份子,是中國近代歷史的延續。自由主義在中國失敗之後,他們試圖在新領域做最後的嘗試。運動中的本土菁英則多為反殖民運動的延 續。他們試圖在新政權、新殖民主義下,重新啟動追求平等和自主的抗爭。中國歷史和臺灣歷史,共同匯流成這個運動。可惜最後的嘗試、和最後的抗爭,都以失敗 告終。這個運動或許可以視為:兩羣人在生命後期共同寫下的政治遺囑。
行動雖然失敗,他們的言論卻成為我們政治社區的道德資產。在那樣的時代中,如果沒有人發出類似的言論,如今回顧歷史我們必然感到羞慚。
他們的遺囑終在新一代人手中完成。戰後出生和成長的一代,成為第三波民主運動的主力和支持者。相同於前一波民主運動,他們創辦雜誌,以言論批判威 權體制。他們也透過選舉擴充社會基礎,建立號召人民的反抗中心。也相同於前一波民主運動,他們遭受獨裁者的壓迫。壓迫上一波民主運動的獨裁者,其兒子如今 以更嚴厲的方式、更大的規模,壓制這一波民主運動。所有運動領導人和積極參與者,都遭受逮捕和嚴峻的處罰;大多數的民主運動者失去自由,有人則失去母親和 女兒。
然而,不同於上一波民主運動,全面性的鎮壓並未能讓民主運動消逝,反而讓獨裁政權失去正當性。更多人的參與讓民主運動更為茁壯,人民的支持也更熱 烈。當強力壓制無效,獨裁政權為了避免更大的災難,只能讓步。結局是,臺灣人終於獲得將近一百年的追求:民主、平等、自主、和尊嚴。
這正是臺灣民主化最重要的啟示:人民對民主的堅持、前仆後繼,終於逼迫獨裁者做出民主妥協。認為臺灣民主由蔣經國所推動,長達三十年白色恐怖期間實際負責情治系統的獨裁者,曾經嚴厲鎮壓民主運動的獨裁者,這是對臺灣歷史的最大誤解、最大扭曲。
和其他民族相較,臺灣的民主運動並不特別壯烈,不特別曲折,也不特別艱難。不過這卻是我們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上一代的我們、曾經在同一土地上生存、工作的先人,他們的憧憬、無畏、侷限、和困頓,至今都仍然和我們有著各式各樣的牽連。
牛津大學一位政治哲學家曾經用《小王子》的故事,討論我們情感所認同的對象是否必須具備獨特性。小王子有一盆玫瑰花,他非常得意,也非常喜歡。有 一天小王子經過一個花園,看到滿園的千朵玫瑰;和它們相較,他的玫瑰並不特別突出,於是小王子傷心流淚。狐狸要他回家去,好好仔細端詳他的玫瑰。小王子依 照狐狸的建議,也終於領悟,向滿園的玫瑰說:
你們很漂亮,可是你們卻是空虛的。沒有人願意為你犧牲生命。我的花看起來和你們一模一樣,可是她是我灌溉的,她是我放在花盆中保護的,她身上的蟲也是我除的。我聽過她的哀怨,我也聽過她的驕傲;有時候我甚至聆聽她的沈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臺灣之所以獨特,是因為眾多和我們有所連結的先人,他們在其上的工作,如今成為我們共同的故事、共享的記憶。臺灣之所以獨特,也因為我們今天對它的灌溉。

目錄
導言 我們共同的故事
卷一 自治的夢想
第一章 帝都的洗禮
第二章 抵抗的策略
第三章 在團結的旗幟下
第四章 想像文明臺灣
第五章 統治者的對策
第六章 走向階級運動
第七章 一網打盡
第八章 戰爭陰影下
第九章 迎接新時代
第十章 祖國來的殖民者
第十一章 全島起義
第十二章 夢碎
卷二 自由的挫敗
第一章 意外反叛者
第二章 衝撞黨國言論
第三章 燃燒的民主思潮
第四章 獨裁正面總攻擊
第五章 組黨之夢
第六章 啟動組黨
第七章 民主星火彈滅
第八章 明天過後
第九章 文化禁錮
第十章 青春火燄
第十一章 預告民主運動
卷三 民主的浪潮
第一章 苦悶的臺灣
第二章 蔣氏父子
第三章 回歸本土
第四章 選舉萬歲
第五章 講沒完的政見
第六章 沒有黨名的黨
第七章 大逮捕
第八章 大審判
第九章 血雨腥風
第十章 黨外再起
第十一章 狂飆年代
第十二章 我思故你在
第十三章 組黨
故事的結尾:人的意志、人的價值
主要參考書目
臺灣民主百年大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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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9日 星期五

《紐帶》:摹寫漢學生命軌跡

http://jishi.cntv.cn/special/niud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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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帶》分集視頻

Spare Rib; STUDIO VOICE

  1. Few titles sum up an era and a movement like Spare Rib. The magazine ran from 1972 – 1993 and was the debating chamber of feminism in the UK. Today, the complete run of Spare Rib is available online for the first time.
    Explore its rich history, hear from former contributors and learn how‪#‎SpareRib‬ influenced women’s lives: http://bit.ly/1FYZiuA



    Spare Rib goes digital: 21 years of radical feminist magazine put online

    The Guardian - 1 day ago

    Spare Rib was radical, a magazine of its time. From the early 1970s through 21 years and ...
  2. "Funny, irreverent, intelligent and passionate, Spare Rib was a product of its time which is also somehow timeless." Why we digitised ‪#‎SpareRib‬ -http://bit.ly/1G2HcIm
    Image: Front cover Issue 1 July 1972 - Women Smiling © Angela Phillips Creative Commons Non-Commercial Licence

  3. Spare Rib goes digital: 21 years of radical feminist magazine put online

    British Library project succeeds in publishing digital archive of all 239 editions, charting grassroots movement, after callout to contributors



    Spare Rib enters the digital age: all 239 editions of the feminist magazine published online for the first time.
     Spare Rib enters the digital age. Photograph: British Library

    The project has been time-consuming, not least because of the very ethos of a publication which was run by a collective and accepted work from thousands of contributors. Copyright laws demanded that the British Library locate and gain permission from the majority of them, which was achieved after a callout to anyone who had ever had anything published in its pages and was highlighted in the Guardian.
    Polly Russell, curator of politics and public life at the British Library, said: “Funny, irreverent, intelligent and passionate, Spare Rib was a product of its time which is also somehow timeless. Detailed features of feminist issues such as domestic violence and abortion, and news stories about women from the UK and around the world sit side-by-side with articles about hair care [including the unwanted kind], how to put up a shelf and instructions on self-defence.



    Marsha Rowe (left) and Rosie Boycott, founders of the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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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sha Rowe (left) and Rosie Boycott, founders of the magazine. Photograph: Getty

    “Just as varied were the breadth of voices in the magazine; early editions of Spare Rib involved big-name contributors including Betty Friedan, Germaine Greer, Margaret Drabble and Alice Walker, but alongside these were the voices of ordinary women telling their own stories.
    “By making this part of our intellectual heritage available online, we hope it will attract new and returning generations of readers to the magazine for research, inspiration and enjoyment.”
    Until now, the magazines have been available only in paper form at the British Library’s reading rooms and a few other specialist libraries and archives.
    The new curated Spare Rib website features 300 selected pages, with a link to the website for Jisc, a charity supporting digital technologies in UK education and research, where the entire run will be available to view.



    An edition of Spare R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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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are Rib was famous for its provocative covers. Photograph: Angela Phillips

    The magazine sought to provide an alternative to traditional gender roles, tackling subjects such as “liberating orgasm”, “kitchen sink racism”, anorexia and the practice of “cliterectomy”, now called 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 Cover headlines included “Doctor’s Needles not Knitting Needles” and “Cellulie – the slimming fraud” and articles featured women such as country and western singer Tammy Wynette and US political activist Angela Da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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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th so many different threads of feminism being explored, the ensuing debates were often acrimonious, and the magazine reflected the sometimes “painful” discussions between the collective on how best to tackle issues such as sexuality and racism. It ran from 1972, with the final edition being published in 1993. 
    Marsha Rowe, co-founder of the magazine, said she was thrilled by the project: “It is as if the magazine has been given a new lease of life. By making the magazine freely available over the internet, it can encourage women round the world to act together to change and be a resource in support of their struggle for rights and freedoms.”
    Sue O’Sullivan, a former member of the collective who worked at the magazine from 1979-84, said: “Spare Rib was a highly visible part of the Women’s Liberation movement, and a tool for reaching thousands of women every single month for over 20 years. The digitised magazines will be a wonderful resource for younger historians and feminist activists, researchers and all the women (and men) who wonder what their mothers, aunts, grannies and older friends got up to all those years ago.”
    The digitisation was welcomed by Debra Ferreday, from Lancaster University’s centre of gender and women’s studies. “The importance of the Spare Rib archive can’t be overestimated. It’s a unique record of the Women’s Liberation movement which will be of huge value to feminist researchers, scholars, students and activists everywhere,” she said. 

  4. STUDIO VOICE  STUDIO VOICE(スタジオ・ボイス)

    www.studiovoice.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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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UDIO VOICE(スタジオ・ボイス)のオフィシャルサイトです。 復刊第1号(Vol.406)4/20(月)発売 特別定価580円 特集:YOUTH OF TODAY ユースとは年齢ではな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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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入手復刊的日本文化雜誌《STUDIO VOICE》。許多許多年前就很熱愛這份雜誌,佩服他們的犀利和專題的紮實和深度。那個時代就喜歡買《STUDIO VOICE》、Cut、Switch這樣結合文化與(酷的)藝人,深度和態度的雜誌,每每去日本也在二手書店收了不少。當時另一個性質有點類似的雜誌就是香港「號外」雜誌,並且感嘆為何台灣沒有類似的雜誌。
當然,沒想到有機會後來去做號外的主編。不過離職一個月之後的今天,覺得還有太多做的不夠好的部分。
嗯,要往前看,創造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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