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契訶夫(Аnton chekhov)《渴睡》; 亞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的〈爸爸的看護者〉



第一篇是義大利小說家亞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的〈爸爸的看護者〉。第二篇是俄國小說家契訶夫(Аnton chekhov)的〈睏〉。


愛的教育 第五章 二月 爸爸的看護者(每月例話)

正當三月中旬,春雨綿綿的一個早晨,有一鄉下少年滿身沾透泥水,一手抱了替換用的衣包,到了耐普爾斯市某著名的病院門口,把一封信遞給管門的,說要會他新近入院的父親。少年生著圓臉孔,面色青黑,眼中好像在沉思著什麼,厚厚的兩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他父親去年離了本國到法蘭西去做工,前日回到意大利,在耐普爾斯登陸後忽然患病,進了這病院,一面寫信給他的妻,告訴她自己已經回國,及因病人院的事。妻得信後很擔心,因為有一個兒子也正在病著,還有正在哺乳的小兒,不能分身,不得已叫項大的兒子到耐普爾斯來探望父親——家裡都稱為爸爸。少年天明動身,步行了三十英里才到這裡。

管門的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叫了一個看護婦來,托她領少年進去。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看護婦問。

少年恐病人已有了變政,暗地焦急狐疑,震票著說出他父親的姓名來。

看護婦一時記不起他所說的姓名,再問:

「是從外國回來的老年職工嗎?」

「是的,職工呢原是職工,老還不十分老的,新近從外國回來。」少年說時越加擔心。

「幾時入院的?」

「五天以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說。

看護婦想了一想,好像突然記起來了,說:「是了,是了,在第四號病室中一直那面的床位裡。」

「病得很厲害嗎?怎樣?」少年焦急地問。

看護婦注視著少年,不回答他,但說:「跟了我來!」

少年眼看護婦上了樓梯,到了長廊盡處一間很大的病室裡,病床分左右排列著。「請進來,」看護婦說。少年鼓著勇氣進去,但見左右的病人都臉色發青,骨瘦如柴。有的閉著眼,有的向上凝視,又有的小孩似的在那裡哭泣。薄暗的室中充滿了藥氣,兩個看護婦拿了藥瓶匆忙地走來走去。

到了室的一隅,看護婦立住在病床的前面,扯開了床幕說:「就是這裡c」

少年哭了出來,急把衣包放下,將臉靠近病人的肩頭,一手去握那露出在被外的手。病人只是不動。

少年起立了,看著病人的狀態又哭泣起來。病人忽然把眼張開,注視著少年,似乎有些知覺了,可是仍不開口。病人很瘦,看去幾乎已從不出是不是他的父親,頭髮也白了,鬍鬚也長了,臉孔腫脹而青黑,好像皮膚要破裂似的。眼睛縮小了,嘴唇加厚了,差不多全不像父親平日的樣子,只有面孔的輪廓和眉間,還似乎有些像父親,呼吸已很微弱。少年叫說:

「爸爸!爸爸!是我呢,不知道嗎?是西西洛呢!母親自己不能來,叫我來迎接你的。請你向我看。你不知道嗎?給我說句話吧!」

病人對少年看了一會兒,又把眼閉攏了。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我就是你兒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不動,只是艱難地呼吸著。少年哭泣著把椅子拉了攏去坐著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視他父親。他想:「醫生想必快來了,那時就可知道詳情了。」一面又獨自悲哀地沉思,想起父親的種種事情來:去年送他下船,在船上分別的光景,他說賺了錢回來,全家一向很歡樂地等待著的情形;接到信後母親的悲愁,以及父親如果死去的情形,都一一在眼前閃過,連父親死後,母親穿了喪服和一家哭泣的樣子,也在心中浮出了。正沉思間,覺得有人用手輕輕地拍他的肩膀,驚抬頭看,原來是看護婦。

「我父親怎麼了?」他很急地問。

「這是你的父親嗎?」看護婦親切地反間。

「是的,我來服侍他的,我父親患的什麼病?」

「不要擔心,醫生就要來了。」她說著走了,別的也不說什麼。

過了半點鐘,鈴聲一響,醫生和助手從室的那面來了,後面跟著兩個看護婦。醫生按了病床的順序一一診察,費去了不少的工夫。醫生愈近攏來,西西洛憂慮也愈重,終於診察到鄰接的病床了。醫生是個身長而背微曲的誠實的老人。西西洛不待醫生過來,就站了起來。等醫生走到協身銬一他忍不住哭了。醫生注視著他。

「這是這位病人的兒子,今天早晨從鄉下來的。」看護婦說。

醫生一手搭在少年肩上,向病人俯伏了檢查脈搏,手摸頭額,又向看護婦問了經過狀況。

「也沒有什麼特別變化,仍照前調理就是了。」醫生對看護婦說。

「我父親怎樣?」少年鼓了勇氣,嚥著淚問。

醫生又將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要擔心!臉上發了丹毒了。雖是很厲害,但還有希望。請你當心服侍他!有你在旁邊,真是再好沒有了。」

「但是,我和他說話,他一些不明白呢。」少年呼吸急迫地說。

「就會明白吧,如果到了明天。總之,病是應該有救的,請不要傷心!」醫生安慰他說。

西西洛還有話想問,只是說不出來,醫生就走了。

從此,西西格就一心服侍他爸爸的病。別的原不會做,或是替病人整頓枕被,或是時常用手去模病體,或者趕去蒼蠅,或是聽到病人呻吟,注視病人的臉色,或是看護婦送來場藥,就取了調匙代為準喂。病人時時張眼看西西洛,好像仍不明白,不過每次注視他的時間漸漸地長了些。西西洛用手帕遮住了眼睛哭泣的時候,病人總是凝視著他。

這樣過了一天,到了晚上,西西洛拿兩把椅子在室陽拼著當床睡了,天亮就起來看護。這天看病人的眼色好像有些省人事了,西西洛說種種安慰的話給病人聽,病人在眼中似乎露出感謝的神情來。有一次,竟把嘴唇微動,好像要說什麼話,暫時昏睡了去,忽又張開眼睛來尋找著護他的人。醫生來看過兩次,說覺得好了些了。傍晚,西西格把茶杯拿近病人嘴邊去的時候,那唇間已露出微微的笑影。西西洛自己也高興了些,和病人說種種的話,把母親的事情,妹妹們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國的情形等都說給他聽,又用了深情的言語勸慰病人。病人懂嗎?不懂嗎?這樣疑怪的時候也有,但總繼續和病人說。不管病人懂不懂西西洛的話,他似乎很喜歡聽西西洛的深情的含著眼淚的聲音,所以總是側耳聽著。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這樣過去了。病人的病勢才覺得好了一些,忽而又變壞起來,反覆不定。西西洛盡了心力服侍。看護婦每日兩次送麵包或乾酪來,他只略微吃些就算,除了病人以外,什麼都如不見不聞。像患者之中突然有危篤的人了,看護婦深夜跑來,訪病的親友聚在一處痛哭之類病院中慘痛的光景,他也竟不留意。每日每時,他只一心對付著爸爸的病,無論是輕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的眼色略有變化,他都會心悸起來。有時覺得略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時又覺得難免失望,如冷水澆心,使他陷入煩悶。

到了第五日,病情忽然沉重起來,去問醫生,醫生也搖著頭,表示難望有救,西西洛倒在椅下啜泣。可以使人寬心的是病人病雖轉重,神志似乎清了許多。他熱心地看著西西洛,露出歡悅的臉色來,不論藥物飲食,別人餵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有時四唇也會動,似乎想說什麼。見病人這樣,西西洛就去扳住他的手,很快活地這樣說:

「爸爸!好好地,就快痊癒了!就好回到母親那裡去了!快了!好好地!」

這日下午四點鐘光景,西西格依舊在那裡獨自流淚,忽然聽見室外有足音,同時又聽見這樣的話聲:

「阿姐!再會!」這話聲使西西洛驚跳了起來,暫時勉強地把已在喉頭的叫聲抑住。

這時,一個手裡纏著綁帶的人走進室中來,後面有一個看護婦跟著送他。西西洛立在那裡,發出尖銳的叫聲,那人回頭一看西西洛,也叫了起來:「西西洛!」一邊箭也似的跑到他身旁。

西西洛倒伏在他父親的腕上,情不自遏地啜泣。

看護婦都圍集攏來,大家驚怪。西西洛還是泣著。父親吻了兒子幾次,又注視了那病人。

「呀!西西洛!這是哪裡說起!你錯到了別人那裡了!母親來信說已差西西洛到病院來了,等了你好久不來,我不知怎樣地擔憂啊!啊!西西洛!你幾時來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錯誤?我已經痊癒了,母親好嗎?孔賽德拉呢?小寶寶呢?大家怎樣?我現在正要出院哩!大家回去吧!啊!天啊!誰知道竟有這樣的事!」

西西洛想說家裡的情形,可是竟說不出話。

「啊!快活!快活!我曾病得很危險呢!」父親不斷地吻著兒子,可是兒子只站著不動。

「去吧!今夜還可以趕到家裡呢。」父親說著,拉了兒子要走。西西洛回視那病人。

「什麼?你不回去嗎?」父親怪異地催促。

西西洛又回顧病人。病人也張大了眼注視著西西洛。這時,西西洛不覺從心坎裡流出這樣的話來:

「不是,爸爸!請等我一等!我不能回去!那個爸爸啊!我在這裡住了五日了,將他當做爸爸了。我可憐他,你看他在那樣地看著我啊!什麼都是我餵他吃的。他沒有我是不成的。他病得很危險,請等我一會兒,今天我無論如何不能回去。明天回去吧,等我一等。我不能棄了他走。你看,他在那樣地看我呢!他不知是什麼地方人,我走,他就要獨自一個人死在這裡了!爸爸!暫時請讓我再留在這裡吧!」

「好個勇敢的孩子!」周圍的人都齊聲說。

父親一時決定不下,看看兒子,又看看那病人。問周圍的人:「這人是誰?」

「同你一樣,也是個鄉間人,新從外國回來,恰好和你同日進院。送進病院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話也不會說了。家裡的人大概都在遠處。他將你的兒子當做自己的兒子呢。」

病人仍看著西西洛。

「那麼你留在這裡吧。」父親向他兒子說。

「也不必留很久了。」那看護婦低聲說。

「留著吧!你真親切!我先回去,好叫母親放心。這兩塊錢給你作零用。那麼,再會!」說畢,吻了兒子的額,就出去了。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邊,病人似乎就安心了。西西洛仍舊從事看護,哭是已經不哭了,熱心與忍耐仍不減於從前。遞藥呀,整理枕被呀,手去撫摸呀,用言語安慰他呀,從日到夜,一直陪在旁邊。到了次日,病人漸漸危篤,呻吟苦悶,熱度驟然加增。傍晚,醫生說恐怕難過今夜。西西洛越加注意,眼不離病人,病人也只管看著西西洛,時時動著口唇,像要說什麼話。眼色也很和善,只是眼瞳漸漸縮小而且昏暗起來了。酉西洛那夜徹夜服侍他、天將明的時候,看護婦來,一見病人的光景,急忙跑去。過了一會兒,助手就帶了看護婦來。

「已在斷氣了。」助手說。

西西洛夫握病人的手,病人張開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就把眼閉了。

這時,西西洛覺得病人在緊握他的手,喊叫著說:「他緊握著我的手呢!」

助手俯身下去觀察病人,不久即又仰起。

看護婦從壁上把耶穌的十字架像取來。

「死了!」西西洛叫著說。

「回去吧,你的事完了。你這樣的人是有神保護的,將來應得幸福,快回去吧!」助手說。

看護婦把窗上養著的董花取下交給西西洛:

「沒有可以送你的東西,請拿了這花去當做病院的紀念吧!」

「謝謝!」西西洛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眼。「但是,我要走遠路呢,花要枯掉的。」說著將花分開了散在病床四周:「把這留下當做紀念吧!謝謝,阿姐!謝謝,先生!」又向著死者:「再會!……」

正出口時,忽然想到如何稱呼他?西西洛躊躇了一會兒,想起五日來叫慣了的稱呼,不覺就脫口而出:

「再會!爸爸!」說著取了衣包,忍住了疲勞,慢慢地出去。天已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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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睡》

夜間。小保姆瓦爾卡,這個13歲的姑娘,正在搖一個搖籃,裡面躺著一個小娃娃;她哼著歌,聲音低得剛剛聽得見:睡吧,好好睡,我來給你唱個歌… …神像前面點著一盞綠的小長明燈;房間裡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繃起一根繩子,上面掛著娃娃的襁褓和又大又黑的褲子。神像前面那盞長明燈在天花板上印下一大塊綠斑,襁褓和褲子在火爐上、在搖籃上、在瓦爾卡身上投下長長的陰影……燈火一閃搖,綠斑和陰影就活了,動起來,好像讓風吹動的一樣,屋里挺悶。有一股白菜湯的氣味和做靴子用的皮子的氣味。
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聲音啞了,也累了;可是他還是不停地哭;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止住。可是瓦爾卡困了。她的眼皮睜不開,腦袋耷拉下來,脖子酸痛。她的眼皮和嘴唇都動不得,她覺著她的臉彷彿乾了,化成了木頭,彷彿腦袋變得跟大頭針的針頭那麼細小似的。
“睡吧,好好睡,”她哼道,“我會給你煮點粥。”
火爐裡有個蟋蟀在唧唧地叫。隔著門,在毗鄰的房間裡,老闆和師傅阿法納西在打鼾……搖籃怨艾地吱吱嘎嘎響,瓦爾卡哼著——這一切合成一支夜晚的催眠曲,要是躺在床上聽,可真舒服極了。現在這樂曲卻反而招人生氣,使人難受,因為它催她入睡,她卻萬萬睡不得,要是瓦爾卡睡著了(求上帝別讓她睡著才好),主人們就要打她了。
燈火閃搖。那塊綠斑和陰影動起來,撲進瓦爾卡的半睜半閉的、呆瞪瞪的眼睛裡,在她那半睡半醒的腦子裡化成朦朧的幻影。她看見烏雲在天空互相追逐,跟孩子一樣地啼哭。可是後來起風了,雲散了,瓦爾卡就看見一條寬闊的大路,滿是稀泥;沿了大路,一串串的貨車伸展出去,背上背著行囊的人們在路上慢慢走,陰影搖搖閃閃;大路兩旁,隔著陰森森的冷霧可以看見樹林。忽然那些背著行囊、帶著陰影的人倒在爛泥地上。“這是為什麼?”瓦爾卡問。“睡覺,睡覺!”他們回答她,他們睡熟了,睡得好香,烏鴉和喜鵲坐在電線上,像娃娃一樣地啼哭。極力要叫醒他們。
“睡覺吧,好好睡,我來給你唱個歌……”瓦爾卡哼著,現在她看見自己在一個黑暗的、悶得不透氣的茅草屋裡。
她那去世的父親葉菲木·斯捷潘諾夫這時候正在地板上翻來覆去地打滾。她看不見他,可是她聽得見他痛得在地板上打滾,哼哼唧唧。依他說來,他的“疝氣病鬧起來了”;他痛得那麼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吸氣的份兒,牙齒在打戰,就跟連連打鼓一樣:“卜——卜——卜——卜……”
她母親彼拉蓋雅已經跑到主人的莊園裡去報告葉菲木要死了。她去了很久,應當回來了。瓦爾卡躺在爐台上,醒著,聽她父親發出“卜——卜——卜”的聲音。不過這時候可以聽見有人坐著車到茅草屋這邊來了。那是從城裡來的年輕的醫師,正巧到主人家裡作客,他們就把他打發來了。醫師走進屋子;在黑暗裡誰也看不見他長的什麼模樣,可是聽見他在咳嗽,把門碰得咕咚咕咚地響。
“點上亮,”他說。
“卜——卜——卜,”葉菲木回答。
彼拉蓋雅跑到爐台這兒來,開始找那個裝著火柴的破罐子。在沉默中過了一分鐘。醫師摸了摸衣袋,劃亮一根自己的火柴。
“馬上就來,老爺,馬上就來。”彼拉蓋雅說。她從茅草屋裡跑出去,沒過多久拿著一截蠟燭頭回來了。
葉菲木的臉蛋緋紅,眼睛發亮,目光顯得特別尖利,倒好像一眼看透了茅草屋和醫師似的。
“餵,怎麼回事?你怎麼會這樣了?”醫師向他傴下腰去說,“哎!你病了很久嗎?”
“什麼?要死啦,老爺,我的大限到了……我不能再在活人當中活下去了……”
“不要胡說……我們會把你醫好的!”
“隨您就是,老爺,我們感激不盡,不過我們知道……要是死亡已經來了,它可就不走了。”
醫師在葉菲木身旁忙了一刻鐘,隨後他站起來,說:“我沒辦法……你得進醫院才成,在那裡他們會給你動手術。馬上去吧……你非去不可!時候相當遲了,醫院裡的人都睡了,不過那沒關係,我給你寫封信就是。你聽見沒有?”
“好老爺,可是他坐什麼車去呢?”彼拉蓋雅說,“我們沒有馬。”
“沒關係。我去跟你的主人說一聲,他們會藉給你一匹馬。”
醫師走了,蠟燭滅了,“卜——卜——卜”的聲音又來了……過了半個鐘頭,有人趕著車子來到茅草屋門前。這是主人派來的一輛大車,把葉菲木送到醫院去,他收拾停當,就走了……可是這時候來了美好晴朗的早晨。彼拉蓋雅不在家;她到醫院去看葉菲木怎麼樣了。不知什麼地方有個娃娃在哭,瓦爾卡聽見不知什麼人在用她的聲音唱道:“睡覺吧,好好睡,我來給你唱個歌……”
彼拉蓋雅回來了;她在胸前畫十字,小聲說:“他們夜裡給他治了病,可是將近早晨,他卻把靈魂交給上帝了。祝他到天國,永久安息……他們說治晚了……應該早點治就行了… …”
瓦爾卡走進樹林,在那兒痛哭,可是忽然有人打她的後腦勺,下手那麼重,弄得她的額頭撞在一棵樺樹上。她抬起眼睛,看見自己面前站著老闆,那個皮匠。
“你在幹什麼,你這個賤丫頭?”他說,“孩子在哭,你卻睡覺!”
他使勁揪一下她的耳朵,她晃了晃腦袋,就搖那搖籃,哼她的歌。綠斑,褲子和襁褓的影子,跳動不定,向她.眼,不久就又佔據了她的腦子。她又看見滿是稀泥的大路。背上背著行囊的人和影子已經躺下去,睡熟了。瓦爾卡瞧著他們,自己也想睡得不得了;她恨不得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才好,可是她母親彼拉蓋雅在她身旁走著,催她快走。她們倆正在趕到城裡去找活兒做。“看在基督面上,賞幾個錢吧!”她母親遇見人就央求,“發發上帝那樣的慈悲吧,好心的老爺!”
“把娃娃抱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她,“把娃娃抱過來!”那聲音又說一遍,可是有氣了,聲音兇起來,“你睡著啦,下賤的東西?”
瓦爾卡跳起來,往四下里看一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原來這兒沒有大路,沒有彼拉蓋雅,沒有遇見什麼人,只有老闆娘站在房中央,她是來給孩子餵奶的。那個寬肩膀的胖老闆娘給孩子餵奶,摩挲他;瓦爾卡站在一旁瞧著她,等她餵完奶。窗外的空氣已經變成藍色,陰影和天花板上的綠斑正在明顯地淡下去,快要到早晨了。
“把娃娃接過去!”老闆娘說,扣好胸前的襯衫,“他在哭。大概是中了邪了。”
瓦爾卡接過娃娃來,把他放在搖籃裡,又搖起來。綠斑和陰影漸漸不見了,現在沒有什麼人鑽進她腦子裡,弄得她的腦筋昏昏沉沉了,可是她還是極了!瓦爾卡把腦袋擱在搖籃邊上,搖動自己的全身,想把睡意壓下去,可是她的眼睛還是睜不開,腦袋沉甸甸的。
“瓦爾卡,把爐子生上火!” 她聽見門外傳來老闆的聲音。
這樣看來,已經到站起來動手做事的時候了。瓦爾卡就離開搖籃,跑到草棚裡去拿柴火,她暗暗高興。人一跑路一走動,就不像呆坐著那麼困了。她拿來柴火,生好爐子,覺得她那木頭一樣的臉舒展開來,她的思想也清楚起來了。
“瓦爾卡,燒茶炊!”老闆娘喊道。
瓦爾卡把一根柴劈碎,可是剛剛把碎片點上,放進茶炊,她又聽到一道命令:“瓦爾卡,把老闆的雨鞋刷乾淨!”
她坐在地板上,擦雨鞋,心想要是把自己的腦袋鑽進一隻又大又深的雨鞋裡去,睡上一小覺,那多好啊……忽然雨鞋脹大了,凸起來,填滿了整個房間。瓦爾卡的刷子從手裡掉下地,可是她立刻搖一搖頭,睜大眼睛,極力瞧各種東西,免得它們長大,在她眼前浮動。
“瓦爾卡,把外面台階洗一洗;讓顧客瞧見這樣的台階多難為情!”
瓦爾卡洗台階,收拾房間,然後把另一個爐子生上火,跑到商店裡去。
活兒多的是:她一分鐘的空閒也沒有。
可是再也沒有比站在廚房桌子旁邊,一動不動,削土豆皮更苦的了。她的腦袋往桌子上耷拉下去,土豆在她眼前跳動,刀子從她手裡掉下來,同時她那氣沖衝的胖老闆娘在她身邊走動,捲起衣袖,大聲說話,鬧得瓦爾卡的耳朵裡嗡嗡的響。伺候開飯、洗衣服、縫縫補補,也是苦事。有些時候,她恨不能往地板上一撲,什麼也不管,睡它一覺才好。
白天過去了。瓦爾卡看見窗子漸漸變黑,就按一按像木頭一樣的太陽穴,微微笑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笑。昏黯的暮色摩挲著她那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應許她不久就可以好好的睡一覺。到傍晚,客人們到老闆家裡來了。“瓦爾卡,燒茶炊!”老闆娘喊道。
老闆家的茶炊很小,她不得不一連燒5回,客人們才算喝夠了茶。燒完茶炊以後,瓦爾卡呆站了一個鐘頭,瞧著客人,等著吩咐。
“瓦爾卡,快跑去買3瓶啤酒來!”
拔腳就走,盡量跑得快,好趕走那點睡意。
“瓦爾卡,快跑去買伏特加來!瓦爾卡,拔瓶塞的鑽子在哪兒?瓦爾卡,把青魚收拾出來!”
可是現在,客人們到底走了;燈火熄了,老闆和老闆娘都去睡了。
“瓦爾卡,搖娃娃!”她聽見最後一道命令。
蟋蟀在爐子裡唧唧地叫;天花板上的綠斑、褲子和襁褓的影子,又撲進瓦爾卡的半睜半閉的眼睛,向她……眼,弄得她腦子裡迷迷糊糊。
“睡覺吧,好好睡,”她哼著,“我來給你唱個歌……”
娃娃還是啼哭,哭得乏透了。瓦爾卡又看見泥濘的大路、背著行囊的人、她母親彼拉蓋雅、她父親葉菲木。樣樣事情她都明白,個個人她都認得,可是在半睡半醒中她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力量捆住她的手腳,壓住她,不容她活下去。她往四下里看,找那個力量,好擺脫它,可是她找不著。臨了,她累得要死,用盡力氣睜大眼睛,抬頭看那閃閃搖搖的綠斑,聽著啼哭聲,這才找到了不容她活下去的敵人。
原來敵人就是那娃娃。
她笑了。她覺著奇怪:怎麼這點小事以前她會沒有弄懂呢?綠斑啦、陰影啦、蟋蟀啦,好像也笑起來,也覺著奇怪。
這個錯誤的觀念抓住了瓦爾卡。她從凳子那兒站起來,臉上現出暢快的笑容,眼睛一……也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想到她馬上就會擺脫那捆住她的手腳的娃娃,覺著痛快,心裡癢酥酥的……弄死這個娃娃,然後睡,睡,睡吧……瓦爾卡笑著,擠了擠眼睛,向那塊綠斑搖一搖手指頭,悄悄走到搖籃那兒,彎下腰去,湊近那個娃娃。她掐死他以後,就趕快往地板上一躺,高興得笑起來,因為她能睡了;不出一分鐘她已經酣睡得跟死人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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