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11日 星期二

廢名集(全六冊)



影響湯一介,高友工等,很不簡單。
湯先生晚年回憶老師的文章,感人。


讀書的黃金時代。
1. 網路讀紐約時報等,看到alt-right一字,{維基百科}有【另類右派】字條解釋,很方便。

2. 高友工:"北大兩學期首先是我最敬仰的文學家馮文炳,他以廢名筆名寫的小說,直到今天我還以為是中國最有詩意的小說,而記得馮先生以一堂課的時間來發揮論語,"吾十有五而至於學"這一章,真是令人咀嚼一生還未能盡興,更不用他的小說的詩情詩意及哲理的深度了。"
馮文炳(1901年11月9日-1967年10月7日)先生1949年前,受到胡適之先生和知堂的賞識和幫助,得以在北京大學任教。1949年後可能不很得意,後來被調到東北長春大學(吉林大學)任教。作品出版不易。2009年才有某基金會等的協助,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6卷的《廢名集》(《廢名文集》1卷2000年出版)。
我找一下,《廢名集》中關於論語的領悟之樂的文章有二篇,相隔約十來年,可以了解他的領悟之來由。


止定 (廢名)



夜深
人間之鼾息
驚動一隻萬年筆。
二十年三月十五日




廢名集(全六冊)


作者 : 廢名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09-1-1
頁數: 3604
定價: 330.00元



內容簡介 · · · · · ·

作者簡介  · · · · · ·

廢名在文學史上被視為京派的代表作家,其小說以"散文化"聞名,對沈從文、汪曾祺、李健吾、何其芳、李廣田等作家均產生過影響,堪稱"作家的作家"。其詩論、佛論也有很大影響。解放後主要從事研究工作,涉及古代文學、現代文學、美學、語言學等,其中杜甫研究、魯迅研究在"文革"前就產生重大影響。

目錄  · · · · · ·

第一卷
上編
小說(上):《竹林的故事》、《桃園》、《棗》、集外短篇5篇
小說(中):《橋》
第二卷
小說(中):《橋》(下卷)、《莫須有先生傳》、《紡紙記》、
《芭蕉夢》
小說(下):《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以後》
第三卷
文(20年代):22篇
文(30年代):62篇
文(40年代):18篇
詩(1922—1930):11首
詩(1931):57首
詩(1932—1948):23首
第四卷
論(上):《談新詩》、續編4篇
論(下):《阿賴耶識論》、外編5篇
下編
《一個中國人民讀了新民主主義論後歡喜的話》
《古代的人民文藝——詩經講稿》
《杜甫論》
《杜甫的詩》
古典文學論文6篇
第五卷
《跟青年談魯迅》、外3篇
《魯迅的小說》、外1篇
《魯迅研究》、外3篇
第六卷
《新民歌講稿》
《歌頌篇三百首》、外2首
《毛澤東同誌著作的語言是漢語語法的規範》
《美學講義》、外1篇
文、詩24篇
附錄


~~~~~
今年的暑假
【題註】載1932年9月1日《現代》第1卷第5期,署名廢名
[1]此刊未見。

[1]參看《紡紙記》《芭蕉夢》“題註” 

我於民國十六年之冬日卜居於北平西山一個破落戶之家,荏苒將是五年。這其間又來去無常。西山是一班女士消夏的地方,不湊巧我常是冬天在這裡,到了夏天每每因事進城去。前年冬去青島,在那裡住了三個月,慨然有歸與之情,而且決定命余西山之居為“常出屋齋”焉。亡友秋心君曾愛好我的齋名,與“十字街頭的塔”有同樣的妙處。我細思,確是不錯的。其實起名字的時候我並(並沒)有想到許多。只是聽說古有田生,十年不出屋,我則喜歡到馬路上走走,也比得上人家的開卷有得而已。今年春又在北平城內,北平有某一刊物,彷彿說我故意住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1]那其實不然,我的街坊就是北平公安局長,馬路時新建的,汽車不斷地來往。今年我立了一個志,要寫一個一百回的小說,名曰“芭蕉夢”,但只寫好了一個“楔子”。[2]我的《橋》於四月間出版,這是一部小說的一半,出版後倒想把牠續寫,不願意有這麼一個半部的東西,於是《芭蕉夢》暫且不表,我決定又來寫《橋》。所以今年的夏天,我倒是有志來西山避暑,住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換句話說,走進象牙之塔。
山中方七日矣,什麼也沒有做。今天接到一個“訃”,音樂家劉天華君於月前死去。我不知道劉君,但頗有興致來吊一吊琴師,自古看竹不問主人,“君善笛請為我一奏”,千載下不禁神往也。然而我輩俗物卻想藉此來發一段議論。我曾同我的朋友程鶴西君說,文人求不朽,恐怕與科學制度不無關係,就是到瞭如今的嶄新人物,依然難脫從來“士”的習氣,在漢以前恐怕好得多,一藝之長,思有用於世,假神農皇帝之名。伯牙子期的故事,實在是藝術的一個很好的理想,澈底的唯物觀,人琴俱亡,此調遂不彈矣。我乃作聯挽劉天華君曰:
高山流水不朽
物是人非可悲
二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悼秋心(梁遇春君)
【題註】載1932年7月11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236期,署名廢名。文前有該刊附言:
按梁遇春君(筆名秋心)在北平逝世消息及追悼預志,已見七月七日本報第五版新聞。梁君生平事蹟及著作,亦已於該篇約略評述。茲特約梁君之知友廢名(馮文炳)君撰文一篇,以誌哀悼。本刊編者識。
[1] 《春醪集》北新書局1930年版3月初版

秋心君於六月二十五日以猩紅熱病故,在我真是感到一個損失。我們只好想到大塊的寂寞與豪奢。大約兩月前,秋心往清華園訪問葉公超先生,回來他向我說,途中在一條小巷子裡看見一副對子,下聯爲“孤墳多是少年人”,於是就鼓其如蓮之舌,說的天花亂墜,在這一點秋心君是一位少年詩人。他常是這樣的,於普通文句之中,逗起他自己的神奇的思想,就總是向我談,滔滔不絕,我一面佩服他,一面又常有嘆息之情,彷彿覺得他太是生氣蓬勃。日前我上清華園訪公超先生,出西直門轉進一條小巷,果然瞥見那副對子,想不到這就成了此君的讖語了。
我說秋心君是詩人,然而他又實在是寫散文的,在最近兩三年來,他的思想的進展,每每令我驚異,我覺得在我輩年紀不甚大的人當中,實在難得這樣一個明白人,他對於東方西方一班哲人的言論與生活,都有他的親切的了解。他自己的短短的人間世,也就做了一個五倫的豪傑,兒女英雄了。他的師友們都留了他的一個溫良的印像,同時又是翩翩王孫。我同公超先生說起“五倫豪傑”四字,公超先生也為之點頭。這四個字是很不容易的,現代人坐不上,古代人做來又不稀奇,而且也自然地坐得不好。
秋心君今年才二十七歲。以前他雖有《春醪集》行世,[3]那不過是他學生時期的一種試作。前年我們刊行《駱駝草》,他是撰稿者之一,讀他的文章的人,都感到他的進步。最近有兩篇散文,一為《又是一年芳草綠》,一為《春雨》,將在《新月》月刊披露。[4]關於這一方面,我很想說話。我常想,中國的新文學,奇怪的很,很少見外來的影響,同時也不見中國固有的文化在那裡起什麼作用。秋心君卻是兩面都看得出。我手下存著他去年寫給我的一封信,裡面有這一段話:

安諾德批評英國浪漫派詩人,以為對於人生缺乏明澈的體驗,不像歌德那樣抓到整個人生。這話雖然說得學究,也不無是處。所以太迷醉於人生里面的人們看不清自然,因此也不懂得人生了。自然好比是人生的鏡,中國詩人常把人生的意思寄之於風景,隨便看過去好像無非幾句恬適的描寫,其實包括了半生的領悟。不過像宋朝理學家那樣以詩說道,倒走入魔了。中國畫家彷彿重山水,不像歐洲人那樣注意畫像,這點大概也可以點出中國人是間接的。可是更不隔膜的,去了解人生。外國人天天談人生,卻常講到題外了。

我覺得這話說得很好,正因為秋心君是從西方文學的出發點來說這話。至於中國詩人與畫家是不是都能如秋心君所說,那是另外一回事。即此數十言語,已看出秋心君的心得。再從我們新文學的文體上講,秋心君之短命,更令人不能不感到一個損失。我常想,中國的白話文學,應該備過去文學的一切之長,在這裡頭徐志摩與秋心兩位恰好見白話文學的駢體文的好處,不過徐君善於運用方言,國語的歐化,秋心君則似乎可以說是古典的白話文學之六朝文了。此二君今年相繼而死,真是令人可惜的事。秋心君的才華正是雨後春筍,加之他為人平凡與切實的美德,而我又相知最深,唉矣吾友。
最後我引一段我們之間的事情。今年他做了一篇短文,所以悼徐志摩先生者,後來在《大公報文學副刊》(第二百二十三期)發表,[5]當他把這短短的文章寫起時,給我看,喜形於色,“你看怎麼樣?”我說“Perfect! Perfect!”他又哈哈大笑,“沒有毛病罷?我費了五個鐘頭寫這麼一點文章。以後我曉得要字斟句酌。”因為我平常總是說他太不在字句上用功夫。他前兩年真是一個酒徒,每每是喝了酒午夜文思如湧。因了這篇短文章他要我送點禮物作紀念,我乃以一枚稿筆送他,上面刻了兩行字,“從此燈前有得失,不比酒後是文章”,他接著很喜歡,並且笑道,“這兩句話的意思很好,因為這個今是昨非很難說了。” 
(二十一年七月五日) 







詩及信
【題註】載1935年1月10日《水星》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同期此文前有鶴西《詩及信》,其詩所詠皆涉及“落葉”。另可參看《落葉樹》、《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初冬大雪後,夜半作。是日鶴西回保定。》,本文另有收錄。

[1]見1934年11月10日該刊1卷2期

一
鶴西:兩首詩我讀了果然喜歡,就此賀你了。今早看了你的這兩首詩,我也提起筆來寫一首了,你知道,我寫詩完全是一個偶然,近來簡直不有詩興的,也自己知道我是不會有詩興的,只是喜歡看別人有詩,但前日夜裡忽然有一個詩的感覺,自己覺得這感覺很好,但也就算了,不想用紙筆把它留下來的,接到你的詩,為得表示歡喜起見,我乃同算算學一樣把我的前夜的詩用符號記錄如下—— 

我是從一個夢裡醒來,
看見我這個屋子的燈光真亮,
原來我剛才自己慢慢的把一個現實的世界走開了
大約只能同死之走開生一樣,—— 
你能說這不是一個現實的世界麼?
我的妻也睡在那壁,
我的小女兒也睡在那壁,
於是我訝著我的燈的光明,
訝著我的墳一樣的床,
我將分明的走進兩個世界,[6 ] 
我又稀罕這兩個世界將完全是新的,
還是同死一樣的夢呢?
還是夢一樣的光明之明日?

你看了一位何如?不吝捧喝是幸。匆匆不多及。
廢名十月十七日
二
之琳兄:你叫我把鶴西給我的信同我複他的信交給你拿去發表,因為那裡頭有詩。我想鶴西的信或者單抄詩給你那是應該的,我的複信卻沒有什麼意思,因為我的那首詩我覺得不好。鶴西的這兩首詩我很喜歡,大約因為我懷念他,他遠遠的在那個沒有“落葉樹”的地方住了一年又回來了,若在不知作者行踪的人讀來恐要隔膜一點。前天我在《水星》上讀了足下的《道旁》,[7]又很有恭賀你的意思,這種詩我讀來很感覺新鮮,看來拙,其實巧。似造作,其實自然。足下詩篇於詩的空氣之外又更有文章的style。總而言之是一個新的“清新”。我複鶴西的信裡所寫的一首詩,雖然是想如實的畫下來,其結果與當時的感覺卻很不一樣,當時的感覺並沒有那麼多的“大話”,只是玲瓏樸質可喜,看了你的《道旁》我乃另外用一個方法來描畫一下,結果仍是失敗,茲照抄於後。[8] 
糊糊塗塗的睡了一覺,
把電燈忘了擰,
醒了難得一個大醒,
冷清清的屋子夜深的燈。

目下的事情還只有埋頭來睡,
好像看魚兒真要入水,
奇怪莊周夢蝴蝶
又游到了明日的早晨。
廢名十一月十六日




小園集序[9] 
此時已是今夜更深十二時了罷,我不如趕快來還了這一筆文債,省的明天早晨興致失掉了,那是很可惜的事,又多餘要向朱君說一句話對不起序還沒有寫也。今夜已是更深十二時也,我一口氣一葉葉的草草將朱君英誕送來的二冊詩稿看完了,忍不住笑,忍不住笑也。天下有極平常而極奇的事,所謂樂莫樂兮新相知也。其實換句話說也就是,詩歌垃圾成個堆也。今日下午朱君持了詩稿來命我在前面寫一點文章,這篇文章我是極想寫的,我又曉得這篇文章我是極不能寫也,這位少年詩人之詩才,不佞之文絕不能與其相稱也,不寫朱君又將以為我藏了什麼寶貝不伸手出來給人也,我又豈肯自己藏拙不出頭讚美讚美朱君自家之寶藏乎,決非本懷也。去年這個時候,詩人林庚介紹一個學生到我這裡來,雖然介紹人價值甚大,然而來者總是一學生耳,其第一次來我適在病榻上,沒有見,第二次來是我約朱君來,來則請坐,也還是區區一學生的看待,朱君當頭一句卻是問我的新詩意見,我問他寫過新詩沒有,他說寫過,我給一個紙條給他,請他寫一首詩我看,然後再談話,他卻有點躊躇,寫什麼,我看他的神氣是他的新詩寫得很多,這時主人之情對於這位來客已經優待,請他寫他自己所最喜歡的一首,他又有點不以為然的神氣,很難說那一首是自己所最喜歡的,於是來客就拿了主人給他的紙條動手寫,說他剛才在我的門口想著做了一首詩,就寫給你看看,這一來我乃有點惶恐,就將朱君所寫的接過手來看,並且請他講給我聽,我聽了他的講,覺得他的詩意甚佳,知道這進門的不是凡鳥之客,我乃稍為同他談談新詩,所談乃是我自己一首《搯(掐)花》,[10]因為朱君說他在雜誌上讀過這一首詩,喜歡這一首詩,我就將這一首詩講給他聽,我說我的意思還不在愛這一首詩,我想鄭重的說明我這首詩的寫法,這一首詩是新詩容納得下幾樣文化的例證。不久朱君的詩集《無題之秋》自己出版了,[11]送一冊給我,我讀了甚是佩服,乃知道這位少年詩人的詩才也。不但此也,我的明窗淨几一管枯筆,在真的新詩出世的時候,可以秋收冬藏也。所以我在前說一句詩歌垃圾成個堆,其實說話時忍不住笑也,這一大塊錦繡沒有我的份兒,我乃愛惜“獺祭魚”而已。說到這裡,這篇序已經度過難關,朱君這兩冊詩稿,還是從《無題之秋》發展下來的,不過大勢之所趨已經是無可奈何了,六朝晚唐詩在新詩裡復活也。不過我奉勸新詩人一句,原稿有些地方還得拿去修改,你們自己請鄭重一點,即是洞庭湖還應該吝惜一點,這件事是一件大事,是為新詩要成功為古典起見,是千秋事業,不要太是“一身以外,一心以為有鴻鵠之將至”也。若為增進私人的友愛計,這個卻於我無多餘,是獺祭魚的話,秋應為黃葉,雨不厭青苔也。是為序。二十五年十一月三日,廢名於北平之北河沿。





蠅[12]【題註】載1936年10月1日北平《世界日報.明珠》,署名廢名。

我故意取這一個字做題目,讓大家以為我是討厭蒼蠅。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我是想談周美成的一首詞,看他拿蠅子來比女子,而且把這個蠅子寫得多麼有個性,寫得很美好。看起來文學裡沒有可迴避的字句,只看你會寫不會寫,看你的人品是高還是下。若敢於將女子與蒼蠅同日而語之,天下物事蓋無有不可以入詩者矣。在《片玉集》卷之六“秋景”項下有《醉桃源》一首,其詞曰:
冬衣初染遠山青,雙絲雲雁綾,夜寒袖濕欲成冰,都緣珠淚零。情黯黯,悶騰騰,身如秋後蠅,若教隨馬逐郎行,不辭多少程。
杜甫詩,“況乃秋後轉多蠅”,我們誰都覺得這些蠅兒可惡,若女兒自己覺得自己悶得很,自己覺得那兒也不是安身的地方,行不得,坐不得,在離別之後理應有此人情,於是自己情願自己變做蒼蠅,跟著郎的馬兒跑,此時大約拿鞭子揮也揮不去,而自己也理應知道不該逐這匹馬矣。因了這個好比喻的原故,把女兒的個性都表現出來了,看起來那麼鬧哄哄似的,實在閨中之情寫得寂寞不過,同時路上這匹馬兒也寫得好,寫得安靜不過,在寂寞的閨中矣。因了這匹馬兒,我還想說一匹馬。溫飛卿詞,“蕩子天涯歸棹遠。春已晚,鶯語空腸斷。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聞郎馬嘶。”第一句寫的是船,我看這隻船兒並不是空中樓閣,女兒眼下實看見了一隻船,只是蕩子歸棹此時不知走到那裡,“千山萬水不曾行”,於是一隻船兒是女兒世界矣。這並不是我故意穿鑿,請看下面一匹馬,“柳堤,不聞郎馬嘶”,同前面那隻船一樣的是寫景,柳堤看見馬,盼不得郎馬,——不然怎麼憑空的詩裡會有那麼一個聲音的感覺呢?船是歸棹,馬也應是回來的馬,一個自然要放在遠水,一個又自然近在柳堤矣。這些都是善於描寫女子心理。






陶淵明愛樹[13]【題註】載1936年10月20日北平《世界日報.明珠》第20期,署名廢名。

世人皆曰陶淵明愛菊,我今天來說陶淵明愛樹。說起陶公愛樹來,在很早的時候我讀《閒情》一賦便已留心到了。《閒情賦》裡頭有一件一件的願什麼願什麼,好比說願在發而為澤,又恐怕佳人愛洗頭髮,豈不從白水以枯煎?願做絲而可以做絲鞋,隨素足周旋幾步,又恐怕到時候要脫鞋,豈不空委棄於床前?這些都沒有什麼,我們大家都想得起來,都可以打這幾個比方,獨有“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算是陶公獨出心裁了,我記得我讀到這幾句,設身處地的想,他大約是對於樹陰涼兒有好感,自己又孤獨慣了,一旦走到大樹陰下,遇涼風暫至,不覺景與罔兩俱無,惟有樹影在地。大凡老農老圃,類有此經驗,我從前在鄉下住了一些日子,亦有此經驗也。所以文章雖然那麼做,悲高樹之多蔭,實乃愛樹蔭之心理。稍後我讀《影答形》的時候,見其說著“與子相遇來,未嘗異悲悅,憩蔭所暫乖,止日終不別,”已經是莫逆之心了。在《止酒》一詩裡,以“坐止高蔭下”與“好味止園葵,大懽止稚子”相提並論,陶公非愛樹而何?我屢次想寫一點文章,說陶淵明愛樹,立意卻還在介紹另外一首詩,不過要從愛樹說起。陶詩《讀山海經》之九雲:
夸父誕宏志,乃與日競走。俱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
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有。餘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
這首詩我真是喜歡。《山海經》雲,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逮之於禺谷,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這個故事很是幽默。夸父杖化為鄧林,故事又很美。陶詩又何其莊嚴幽美耶,抑何質樸可愛。陶淵明之為儒家,於此詩可以見之。其愛好莊周,於此詩亦可以見之。“餘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是作此詩者畫龍點睛。語云,前人栽樹,後人乘蔭,便是陶詩的意義,是陶淵明仍為孔丘之徒也。最令我感動的,陶公仍是詩人,他乃自己喜歡樹蔭,故不覺而為此詩也。“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為,”他總還是孤獨的詩人。




中國文章【題註】載1936年11月6日北平《世界日報.明珠》第37期,署名廢名。又載1948年1月11日北平《平明日報.星期藝文》第38期,署名廢名。現據《世界日報》所刊排印。
[1] 《夢》本書另有收錄,見《天馬》,題為“夢之二”。

中國文章裡簡直沒有厭世派的文章,這是很可惜的事。我這話雖然說得有點兒遊戲,卻也是認真的話。我說厭世,並不是叫人去學三閭大夫葬於江魚之腹中,那倒容易有熱中的危險,至少要發狂,我們豈可輕易喝采。我讀了外國人的文章,好比徐志摩所佩服的英國哈代的小說,總覺得那些文章裡寫風景真是寫得美麗,也格外的有鄉土的色採,因此我嘗戲言,大凡厭世詩人一定很安樂,至少他是冷靜的,真的,他描寫一番景物給我們看了。我從前寫了一首詩,題目為“夢”,[14]詩云:
我在女子的夢裡寫了一個善字,
我在男子的夢裡寫了一個美字,
厭世詩人我畫一幅好看的山水,
小孩子我替他畫一個世界。
我喜讀莎士比亞的戲劇,喜讀哈代的小說,喜讀俄國梭羅古勃的小說,他們的文章裡卻有中國文章所沒有的美麗,簡單一句,中國文章裡沒有外國人的厭世詩。中國人生在世,確乎是重實際,少理想,更不喜歡思索那“死”,因此不但生活上就是文藝裡也多是凝滯的空氣,好像大家缺少一個公共的花園似的。延陵季子掛劍空壟的故事,我以為不如伯牙鍾子期的故事美。嵇康就命顧日影彈琴,同李斯臨刑嘆不得複牽黃犬出上蔡東門,未免都哀而傷。朝雲暮雨尚不失為一篇故事,若後世才子動不動“楚襄王,赴高唐”,毋乃太鄙乎。李商隱詩,“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這個意思很難得。中國人的思想大約都是“此間樂,不思蜀,”或者就因為這個原故愛文章裡乃失卻一份美麗了。我嘗想,中國後來如果不是受了一點兒佛教影響,文藝裡的空氣恐怕更陳腐,文章裡恐怕更要損失好些好看的字面。我讀中國文章是讀外國文章之後再回頭來讀的,我讀庾信是因為讀了杜甫,那時我正是讀了英國哈代的小說之後,讀庾信文章,覺得中國文字真可以寫好些美麗的東西,“草無忘憂質疑,花無長樂之心”,“霜隨柳白,月逐墳圓,”都令我喜悅。“月逐墳圓”這一句,我直覺的感到中國難得有第二人這麼寫。杜甫《詠明妃詩》對得一句“獨留青塚向黃昏”,大約從庾信學來的,卻沒有庾信寫得自然了。中國詩人善寫景物,關於“墳”沒有什麼好的詩句,求之六朝豈易得,去矣千秋不足論也。
庾信《謝明皇帝絲布等啟》,篇末云“物受其生,於天不謝”,又可謂中國文章裡絕無而僅有的句子。如此應酬文章寫得如此美麗,於此見性情。




五祖寺
現在我住的地方離五祖寺不過五里路,在我來到這裡的第二天我已經約了兩位朋友到五祖寺遊玩過了。大人們做事真容易,高興到那裡去就到那裡去!我說這話是同情於一個小孩子,便是我自己做小孩子的時候。真的,我以一個大人來游五祖寺,大約有三次,每回在我一步登高之際,不覺而回首望遠,總很有一個驕傲,彷彿是自主做事的快樂,小孩子所欣羨不來的了。這個快樂的情形,在我做教師的時候也相似感到,比如有時告假便告假,只要自己開口說一句話,記得做小學生的時候總覺得告假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總之我以一個大人總常常同情於小孩子,尤其是我自己做小孩子的時候,——因之也常常覺得成人的不幸,凡事應該知道臨深履薄的戒懼了,自己作主是很不容易的。因之我又常常羨慕我自己做小孩時的心境,那真是可以讚美的,在一般的世界裡,自己那麼的繁榮自己那麼的廉貞了。五祖寺是我小時候所想去的地方,在大人從四祖,五祖回來帶了喇叭,木魚給我們的時候,幼稚的心靈,四祖寺,五祖寺真是心嚮往之,五祖寺又更是那麼的有名,天氣晴朗站在城上可以望得見那個廟那個山了。從縣城到五祖山腳下有二十五里,從山腳下到廟裡有五里。這麼遠的距離,那時我,一個小孩子,自己知道到五祖寺去玩是不可能的了。然而有一回做夢一般的真個走到五祖寺的山腳下來了,大人們帶我到五祖寺來進香,而五祖寺在我竟是過門不入。這個,也不使我覺得奇怪,為什麼不帶我到山上去呢?也不覺得悵惘。只是我一個小孩子在一天門的茶舖裡等候著,尚被系坐在車子上未解放下來,心裡確是有點孤寂了。最後望見外祖母,母親姊姊從那個山路上下來了,又回到我們這個茶舖所在的人間街上來了(我真彷彿他們好容易是從天上下來),甚是喜悅。我,一個小孩子,似乎記得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到現在那件過門不入的事情,似乎還是沒有話可說,即是說沒有質問大人們為什麼不帶我上山去的意思,過門不入也是一個圓滿,其圓滿真彷彿是一個人間的圓滿,就在這里為止也一點沒有缺欠。所以我先前說我在茶舖裡坐在車上望著大人們從山上下來好像從天上下來,是一個實在的感覺。那時我滿了六歲,已經上學了,所以寄放在一天門的原故,大約是到五祖寺來進香小孩子們普遍的情形,因為山上的路車子不能上去!只好在山腳下茶舖裡等著。或者是我個人特別的情形亦未可知,因為我記得那時我是大病初癒,還不能好好的走路,外祖母之來五祖寺進香乃是為我求福了,不能好好走路的小孩子便不能跟大人一路到山上,故寄放在一天門。不論為什麼原故,其實沒有關係,因為我已經說明了,那時我一個小孩子便沒有質問的意思,叫我在這裡等著就在這裡等著了。這個忍耐之德,是我的好處。最可讚美的,他忍耐著他不覺苦惱,忍耐又給了他許多涵養,因為我,一個小孩子,每每在這裡自己遊戲了,到長大之後也就在這裡生了許多記憶。現在我總覺得到五祖寺進香是一個奇蹟,彷彿晝與夜似的完全,一天門以上乃是我的夜之神秘了。這個夜真是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記憶。後來我在濟南千佛山遊玩,走到一個小廟之前白牆上橫寫著一天門三個字,我很覺得新鮮,“一天門?”真的我這時乃看見一天門三個字這麼個寫法,兒時聽慣了這個名字,沒想到這個名字應該怎麼寫了。原來這裡也有一天門,我以為一天門只在我們家鄉五祖寺了。然而一天門總還在五祖寺,以後我總彷彿“一天門”三個字寫在一個懸空的地方,這個地方便是我記憶裡的一天門了。我記憶裡的一天門其實什麼也不記得,真彷彿是一個夜了。今年我自從來到停前之後,打一天門經過了好幾回,一天門的街道是個什麼樣子我曾留心看過,但這個一天門也還是與我那個一天門全不相干,我自己好笑了。寫到這裡,我想起了二天門。今年四月裡,我在多雲山一個親戚家裡住,一天約了幾個人到五祖寺遊玩,走進一天門,覺得不像,也就算了,但由一天門上山的那個路我彷佛記得是如此,因此我很喜歡的上著這個路,一直走到二天門,石徑之間一個小白屋,上面寫“二天門”,大約因為一天門沒有寫著一天門的原故,故我,一個大人,對於這個二天門很表示著友愛了,見了這個數目字很感著有趣,彷彿是第一回明白一個“一”字又一個“二”字那麼好玩。我記得小時讀“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樓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起初只是唱著和著罷了,有一天忽然覺著這裡頭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個字,乃拾得一個很大的喜悅,不過那個喜悅甚是繁華,雖然只是喜歡那幾個數目字,實在是彷彿喜歡一天的星,一春的花;這回喜歡“二天門”,乃是喜歡數目字而已,至多不過舊雨重逢的樣子,沒有另外的兒童世界了。後來我在二天門休息了不小的工夫,那裡等與一個涼亭,半山之上,對於上山的人好像簡單一把扇子那麼可愛。
那麼兒時的五祖寺其實乃與五祖寺毫不相干,然而我喜歡寫五祖寺這個題目。我喜歡這個題目的原故,恐怕還因為五祖寺的歸途。到現在我也總是記得五祖寺的歸途,其實並沒有記住什麼,彷彿記得天氣,記得路上有許多橋,記得沙子的路。一個小孩子,坐在車上,我記得他同大人們沒有說話,他那麼沉默著,喜歡過著木橋,這個木橋後來乃像一個影子的橋,牠那麼的沒有缺點,永遠在一個路上。稍大讀《西廂記》,喜歡“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裡”兩句,也便是喚起了五祖寺歸途的記憶,不過小孩子的“殘照”乃是朝陽的憧憬罷了。因此那時也懂得讀書的快樂。我真要寫當時的情景其實寫不出,我的這個好題目乃等於交一份白捲了。














打鑼的故事[15]【題註】載1947年2月2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6期,署名廢名。


我做大學生的時候,讀了俄國梭羅古勃有名的短篇小說《捉迷藏》,很是喜悅,心想我也來寫一篇《打鑼的故事》罷。《打鑼的故事》如果寫起了,應該放在《竹林的故事》之後,《橋》之前。然而筆記本上有“打鑼的故事”這個題目,沒有文章。我一向是這樣,記下來的題目是真多,寫出來的文章卻是很少了。我的《打鑼的故事》與梭羅古勃的《捉迷藏》有什麼連帶的關係呢?那可以說是寂寞的共鳴,簡直是憧憬於一個“死”的寂寞,也就是生之美麗了。到現在我還留著那篇《捉迷藏》的印象,雖然故事的內容忘記殆盡。我記得那是一個母親同自己的小孩子捉迷藏的故事。奇怪,做小孩子的都喜歡捉迷藏這個遊戲,這裡頭不知有著什麼意義否?梭羅古勃的《捉迷藏》則明明是有意義是不待說的。一個小孩子總要母親同他捉迷藏,母親便同一般的母親逗自己的小孩子遊戲一樣,便總是同他捉迷藏,後來孩子病了,他還是要母親同他捉迷藏,母親便同他捉迷藏。他病已不可救了,他在死之前,還是要母親同他捉迷藏,然而母親對著這沒有希望的自己的孩子可傷心了,掩面而泣,而孩子以為母親是同他捉迷藏<捉迷藏> !就在母親掩面而泣的當兒孩子死了。所以他的死實在是一個遊戲,美麗而悲哀。我當時讀了把我的《打鑼的故事》的空氣渲染成功,就只差了沒有寫下來,故事是一定不差的。
我做小孩子喜歡打鑼,在監獄一般的私塾裡也總還有他的兒童的光線,我記得讀上論讀到“鄉下儺”三個字,喜得不得了,以為孔子聖人也在那裡看打鑼了,大約以為“儺”就是“鑼”,而我們鄉人卻總是打鑼,無論有什麼舉動都敲起那一面鑼來,等於辦公看手錶,上課聽打鐘,何況“儺”敝鄉人叫“放猖”,本來是以打鑼為唯一的場面,到了鑼聲一停止,一切都酒闌人散了,寂寞了,好像記得那先生曾把鄉下儺三個字講給我聽了,鄉下儺就是我們鄉下放猖。所以我的想像裡一時便熱鬧得不得了,打鑼了,放猖了。我所喜歡的,便是單打這圓圓的一面鑼,一般叫“大鑼”,一般說“打鑼”也便是指單打這一面大鑼說。打這一面大鑼,直截了當,簡單圓滿,沒有一點隔閡的地方,要打便打,一看便看見,一聽也便聽見,你給我我給你好了,世間還用的著費唇舌嗎?要言語嗎?有什麼說不出的意思呢?難怪小孩子喜歡。我卻總是退一步,看大人們互相授受,你給我我給你,彷彿不能給我小孩子了,我小孩子只能作旁觀者了,真的,我這時的寂寞,應等於大人不能進天國。外家住在河邊,夏天發山洪時,河壩有破裂之虞,便打起鑼來,意思是叫大家都來搶救。這時能有我的份兒嗎?當然沒有。然而我偷偷地看打鑼,鑼聲響徹天地,水之大,人之勇,我則寂靜。我的喜歡從來沒有向人說。“化籠”時,則是火光與金聲。富貴人家,父母之喪,家中請了和尚或道士做法事,法事的最後一場便是化籠,即將陽世間為陰世間備的金銀財寶裝在紙籠子裡一舉而焚之。這個場合甚大,時間總在夜裡,當其火光照耀天空時,一面大鑼便大大的響起來,號召鬼眾都來認領。而我每每在這時看見每個人的面孔,即是火邊看熱鬧人的面孔,都是熟人,我一面歡喜一面有點奇怪,何以大家都看得見呢?我彷佛夜裡不能看見了。連忙知道是在火光之下了。這個熱鬧,難得幾回有,有則總不忘記了。在農村里,家家都是養豬的,豬養得愈大愈顯得家事興旺,若在城裡住家,養豬則是家貧,本來沒有什麼可給豬吃的,每每是自己節食給豬吃,小孩子雖不知道這些,但對於城裡養豬的人家我總替他寂寞。城裡養豬,豬又總容易失了,失了豬便拿了一面鑼沿街敲,沿城敲,俾拾得者知道物主是誰。這等於亡羊補牢而已,未必有何益處。我不知道這些,跟在敲鑼者後面跑,覺得這是再新鮮不過的事,可喜悅的事。有時養豬失豬者是孤兒寡婦之流,便由其小孩子去敲鑼,這個小孩子每每是我的朋友,我乃同他一路上城,(街上我則不敢同他去,給大人看見了要責備的)東南西北城,我們都走過了,一面談話,一面打鑼,我卻好容易設法將這鑼移在我的手上打了一陣,對於朋友感激不盡。出殯時也總是打這一面鑼的,這一面鑼總在棺前行,故俗稱出殯為“鐺!瞥!”笑老而不死者便問,“你幾時“鐺瞥”呢?”“鐺”便指鑼聲,“瞥”則是隨著鑼聲而要放一枚爆竹,這個爆竹之聲微弱的可憐。無論貧富,都有此“鐺瞥”,即是說這個儀式決不可少,是基本單位,再多則花樣翻新,悉聽尊便,只要你有錢,而我只同這“鐺瞥”之聲甚是親切,無論誰家出殯,經過我家門前,我必出門而目送之,因為他必能讓我知道,必有那一聲鑼響叫我出來也。有一回鄰近有一個挑水的老頭兒死了,他沒有親人,他出城時,是我打鑼,這算是我小孩子好事的成功,其得意可知。我記得我這時小學已快畢業了,算是大孩子了。
說來說去,我的《打鑼的故事》原是要描寫一個小孩子的死,死的寂寞。因為我是一個愛打鑼的孩子,而小孩子死獨不打鑼了,一切儀式到此都無有了,故我對於一個死的小孩子,在一個不講究的匣子似的棺材裡將他提攜到野外墳地裡去,甚是寂寞。我,一個小孩子,有多次看著死的小孩子埋在土裡的經驗。我是喜歡看陳死人的墳的,春草年年綠,彷彿是清新庾開府的詩了,而小孩子的墳何以只是一堆土呢?象垃圾似的。而且我喜歡的聲音呢?“倘若我死了,獨不要我打鑼嗎?”那時我真個這樣想。所以後來讀了梭羅古勃的《捉迷藏》,喜其將小孩子的死寫得美麗。















放猖[16]【題註】載1947年2月26日南昌《中國新報.文林》第370期,署名廢名。題下有編者介紹:“作者廢名即馮文炳先生,現執教於北大,著作甚豐。”此文全部錄入《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之後》第八章。

我在故鄉避難時,教中小學生作文,我告訴學生作文的目的是要什麼事情都能寫,正如小兒學語是要什麼話都能說一樣。我這意思當然是最明白而且最正當的了,然而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向作文的辦法是什麼事情都不能寫,正如女子裹了腳便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一樣,所以我的一點明白而正當的意思反而不能被人接受,而被人痛恨。此事真應慟哭流涕。故我所想,要我愛國我便要教學生作文,我要他們什麼事情都能寫。我出的作文題,都根據於兒童的經驗,從小在鄉間所習見的風俗習慣,我都拿來出題目。“放猖”是故鄉的一種風俗,我便教學生寫放猖,在小學六年級裡第一次交出一篇作文說太陽不說太陽要說“金烏”的學生後來居然寫了一篇很好的《放猖》了,此事令我大喜。這個學生姓魯,我現在還記得他的《放猖》,不知他記得我否。今天我自己來寫一篇放猖。
故鄉到處有五猖廟,其規模比土地廟還要小得多,土地廟好比是一乘轎子,與之比例則五猖廟等於一個火柴匣子而已。猖神一共有五個,大約都是士兵階級,在春秋佳日,常把他們放出去“猖”一下,所以驅疫也。“猖”的意思就是各處亂跑一陣。故做母親的見了自己的孩子應歸家時未歸家,歸家了乃責備他道:“你在那裡'猖'了回來呢?”猖神例似(以)壯丁扮之,這便等於額外兵,是父母替他許願,當了猖兵便可以沒有災難,身體健康。我當時非常之羨慕這種小猖兵,心想我家大人何以不讓我也來做一個呢?猖兵赤膊,著黃布背心,這算是製服,公備的。另外誰做猖誰自己得去借一件女褲穿著,而且必須是紅的。我當時跟著已報名而尚未入伍的猖兵沿家逐戶借褲,因為是紅褲,故必借之於青年女子,我略略知道他和她在那裡說笑話了,近於講愛情了,不避我小孩子。裝束好了以後,即是黃背心、紅褲、扎裹腿、草鞋,然後再來“打臉”,羨慕已極,其中有小猖兵,更覺得天下只有他們有地位了,可以自豪了,像我這天生的,本來如此的臉面,算什麼呢?打臉之後,再來“練猖”,即由道士率領著在神前(在鄉各村,在城各門,各有其所祀之神,不一其名)畫符念咒,然後便是猖神了,他們再沒有人間的自由,即是不准他們說話,一說話便要肚子疼的。這也是我最感興趣的,人間的自由本來莫過於說話,而現在不准他們說話,沒有比這個更顯得他們已經是神了。他們不說話,他們已經同我們隔得很遠,他們顯得是神,我們是人是小孩子,我們可以淘氣,可以嬉笑著逗他們,逗得他們說話,而已看他們是花臉,這其間便無可奈何似的,我們只有退避三捨了,我們簡直已經不認得他們了。何況他們這時手上已經拿著叉,拿著叉郎當郎當的響,真是天兵天將的摸樣了。說到叉,是我小時最喜歡的武器,叉上串有幾個鐵輪,拿著把柄一上一下郎當著,那個聲音把小孩子的神秘話都說出了,便是小孩子的歡喜。我最不會做手工,我記得我曾做過叉,以吃飯的筷子做把柄,其不講究可知,然而是我的創作了。我的叉的鐵輪是在城裡一個高坡上(我家住在城裡)拾得的洋鐵屑片剪成的。在練猖一幕之後,才是名副其實的放猖,即由一個凡人(同我們一樣別無打扮,又可以自由說話,故我認他是凡人)拿了一面大鑼敲著,在前面率領著,拼命著跑著,五猖在後面跟著拼命地跑著,沿家逐戶地跑著,每家都得升堂入室,被爆竹歡迎著,跑進去,又跑出來,不大的工夫在鄉一村在城一門家家都跑遍了。我則跟在後面喝采。其實是心裡羨慕,這時是羨慕天地間唯一的自由似的。羨慕他們跑,羨慕他們的花臉,羨慕他們的叉響。不覺之間彷彿又替他們寂寞——他們不說話!其實我何嘗說一句話呢?然而我的世界熱鬧極了。放猖的時間總在午後,到了夜間則是“遊猖”,這時不是跑,是抬出神來,由五猖護著,沿村或沿街巡視一遍,燈燭輝煌,大鑼大鼓還要吹喇叭,我的心裡卻寂寞之至,正如過年到了元夜的寂寞,因為遊猖接著就是“收猖”了,今年的已經完了。
打了第二天,遇見昨日的猖兵時,我每每把他從頭至腳打量一番,彷彿一朵花已經謝了,他的奇蹟都拿那裡去了呢?尤其是看著他說話,他說話的語言太是貧窮了,遠不如不說話。


















知堂先生
林語堂先生來信問我可否寫—篇《知堂先生》刊在“今人誌”,我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這個題目於我是親切的,懼則正是陶淵明所云:“懼或乖謬,有虧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戰戰兢兢,若履深薄云爾。”我想我寫了可以當面向知堂先生請教,斯又一樂也。這是數日以前的事,一直未能下筆。前天往古槐書屋看平伯,我們談了好些話,所談差不多都是對於知堂先生的嚮往,事後我一想,油然一喜,我同平伯的意見完全是一致的,話似乎都說得有意思,我很可惜回來沒有把那些談話都記錄下來,那或者比著意寫一篇文章要來得中意一點也末可知。我們的歸結是這麼的一句,知堂先生是一個唯物論者。知堂先生是一個躬行君子。我們從知堂先生可以學得一些道理,日常生活之間我們卻學不到他的那個藝術的態度。平伯以一個思索的神氣說道:“中國歷史上曾有像他這樣氣分的人沒有?”我們兩人都回答不了。“漸近自然”四個字大約能以形容知堂先生,然而這裡一點神秘沒有,他好像拿了一本自然教科書做參考。中國的聖經賢傳,自古以及如今,都是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這以外大約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唯女子與小孩的問題,又煩惱了不少的風雅之士。我常常從知堂先生的一聲不響之中,不知不覺的想起了這許多事,簡直有點惶恐,我們很容易陷入流俗而不自知,我們與野蠻的距離有時很難說,而知堂先生之修身齊家,直是以自然為懷,雖欲讚歎之而不可得也。偶然讀到《人間世》所載苦茶庵小文《題魏慰農先生家書後》有云,“為父或祖者盡瘁以教養子孫而不責其返報,但冀其歷代益以聰強耳,此自然之道,亦人道之至也。”在這個祖宗罪業深重的國家,此知者之言,亦仁者之言也。
我們常不免是抒情的,知堂先生總是合禮,這個態度在以前我尚不懂得。十年以來,他寫給我輩的信札,從未有一句教訓的調子,未有一句情熱的話,後來將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來一看,字裡行間,溫良恭儉,我是一旦豁然貫通之,其樂等於所學也。在事過情遷之後,私人信札有如此耐觀者,此非先生之大德乎。我常記得當初在《新月雜誌》讀了他的《志摩紀念》一文,歡喜慨嘆,此文篇未有云:“我只能寫可有可無的文章,而紀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這種文章來敷衍的,而紀念刊的收稿期又迫切了,不得已還只得寫,結果還只能寫出—篇可有可無的文章,這使我不得不重又嘆息。”無意間流露出來的這一句嘆息之聲,其所表現的人生之情與禮,在我直是讀了一篇壽世的文章。他同死者生平的交誼不是抒情的,而生死之前,至情乃為盡禮。知堂先生待人接物,同他平常作文的習慣,一樣的令我感興趣,他作文向來不打稿子,一遍寫起來了,看一看有錯字沒有,便不再看,算是完卷,因為據他說起稿便不免於重抄,重抄便覺得多無是處,想修改也修改不好,不如一遍寫起倒也算了。他對於自己是這樣的寬容,對於自己外的一切都是這樣的寬容,但這其間的威儀呢,恐怕一點也叫人感覺不到,反而感覺到他的謙虛。然而文章畢竟是天下之事,中國現代的散文,從開始以迄現在,據好些人的閒談,知堂先生是最能耐讀的了。
那天平伯曾說到“感覺”二字,大約如“冷暖自如”之感覺,因為知堂先生的心情與行事都有一個中庸之妙,這到底從哪裡來的呢?平伯乃躊躇著說道:“他大約是感覺?”我想這個意思是的,知堂先生的德行,與其說是倫理的,不如說是生物的,有如鳥類之羽毛,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也白也,都是美的,都是衛生的。然而自然無知,人類則自作聰明,人生之健全而同乎自然,非善知識者而能之歟。平伯的話令我記起兩件事來,第一我記起七八年前在《語絲》上讀到知堂先生的《兩個鬼》這一篇文章,當時我尚不甚了然,稍後乃領會其意義,他在這篇文章的開頭說:

在我們的心頭住著Du Daimone,可以說是兩個──鬼。我躊躇著說鬼,因為他們並不是人死所化的鬼,也不是宗教上的魔,善神與惡神,善天使與惡天使。他們或者應該說是一種神,但這似乎太尊嚴一點了,所以還是委屈他們一點稱之曰鬼。
這兩個是什麼呢?其一是紳士鬼。其二是流氓鬼。據王學的朋友們說人是有什麼良知的,教士說有靈魂,維持公理的學者也說憑著良心,但我覺得似乎都沒有這些,有的只是那兩個鬼,在那裡指揮我的一切的言行。這是一種雙頭政治,而兩個執政還是意見不甚協和的,我卻像一個鐘擺在這中間搖著。有時候流氓佔了優勢,我便跟了他去徬徨,什麼大街小巷的一切隱密無不知悉,酗酒、鬥毆、辱罵,都不是做不來的,我簡直可以成為一個精神上的“破腳骨”。但是在我將真正撒野,如流氓之“開天堂”等的時候,紳士大抵就出來高叫“帶住,著即帶住!”說也奇怪,流氓平時不怕紳士,到得他將要撒野,一聽紳士的吆喝,不知怎的立刻一熘煙地走了。可是他並不走遠,只在衖頭衖尾探望,他看紳士領了我走,學習對淑女們的談吐與儀容,漸漸地由說漂亮話而進於擺臭架子,於是他又趕出來大罵云云…… 
這樣的說法,比起古今的道德觀念來,實在是—點規矩也沒有,卻也未必不最近乎事理,是平伯所說的感覺,亦是時人所病的“趣味”二字也。
再記起去年我偶爾在一個電影場上看電影,系中國影片,名叫《城市之夜》,一個碼頭工人的女兒為得要孝順父親而去做舞女,我坐在電影場上,看來看去,悟到古今一切的藝術,無論高能的低能的,總而言之都是道德的,因此也就是宣傳的,由中國舊戲的臉譜以至於歐洲近代所謂不道德的詩文,人生舞台上原來都是負擔著道德之意識。當下我很有點悶窒,大有呼吸新鮮空氣之必要。這個新鮮空氣,大約就是科學的。於是我想來想去,彷彿自己回答自己,這樣的藝術,一直未存在。佛家經典所提出的“業”,很可以做我的理想的藝術的對象,然而他們的說法仍是詩而不是小說,是宣傳的而不是記載的,所以是道德的而不是科學的。我原是自己一時糊塗的思想,後來同知堂先生閒談,他不知道我先有一個成見,聽了我的話,他不完全的說道:“科學其實也很道德。”我聽了這句話,自己的心事都丟開了,彷彿這一句平易的話說得知堂先生的道境,他說話的神氣真是一點也不費力,令人可親了。二十三年七月

【題註】載1932年9月1日《現代》第1卷第5期,署名廢名
[1]此刊未見。

[2]參看《紡紙記》《芭蕉夢》“題註” 
【題註】載1932年7月11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236期,署名廢名。文前有該刊附言:
按梁遇春君(筆名秋心)在北平逝世消息及追悼預志,已見七月七日本報第五版新聞。梁君生平事蹟及著作,亦已於該篇約略評述。茲特約梁君之知友廢名(馮文炳)君撰文一篇,以誌哀悼。本刊編者識。
[3] 《春醪集》北新書局1930年版3月初版
[4]兩文分載《新月》4卷4、5期。
[5]此文題“吻火(Kissing the Fire)”,載1932年4月11日《大公報》。
【題註】載1935年1月10日《水星》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同期此文前有鶴西《詩及信》,其詩所詠皆涉及“落葉”。另可參看《落葉樹》、《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初冬大雪後,夜半作。是日鶴西回保定。》,本文另有收錄。

[7]見1934年11月10日該刊1卷2期
[8]此詩後以“無題”收入《水邊》(商務印書館1944年)和《招隱集》(大楚報社1945年),第三句“難得的大醒”。
【題註】載1937年1月10日《新詩》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小園集》未見出版。
[10] 《掐花》本書另有收錄,見《鏡》。
[11]開明書店1935年初版。


【題註】載1936年11月6日北平《世界日報.明珠》第37期,署名廢名。又載1948年1月11日北平《平明日報.星期藝文》第38期,署名廢名。現據《世界日報》所刊排印。
[14] 《夢》本書另有收錄,見《天馬》,題為“夢之二”。
【題註】載1947年2月2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6期,署名廢名。文林》第370期,署名廢名。題下有編者介紹:“作者廢名即馮文炳先生,現執教於北大,著作甚豐。”此文全部錄入《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之後》第八章。我在故鄉避難時,教中小學生作文,我告訴學生作文的目的是要什麼事情都能寫,正如小兒學語是要什麼話都能說一樣。我這意思當然是最明白而且最正當的了,然而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向作文的辦法是什麼事情都不能寫,正如女子裹了腳便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一樣,所以我的一點明白而正當的意思反而不能被人接受,而被人痛恨。此事真應慟哭流涕。故我所想,要我愛國我便要教學生作文,我要他們什麼事情都能寫。我出的作文題,都根據於兒童的經驗,從小在鄉間所習見的風俗習慣,我都拿來出題目。“放猖”是故鄉的一種風俗,我便教學生寫放猖,在小學六年級裡第一次交出一篇作文說太陽不說太陽要說“金烏”的學生後來居然寫了一篇很好的《放猖》了,此事令我大喜。這個學生姓魯,我現在還記得他的《放猖》,不知他記得我否。今天我自己來寫一篇放猖。故鄉到處有五猖廟,其規模比土地廟還要小得多,土地廟好比是一乘轎子,與之比例則五猖廟等於一個火柴匣子而已。猖神一共有五個,大約都是士兵階級,在春秋佳日,常把他們放出去“猖”一下,所以驅疫也。“猖”的意思就是各處亂跑一陣。故做母親的見了自己的孩子應歸家時未歸家,歸家了乃責備他道:“你在那裡'猖'了回來呢?”猖神例似(以)壯丁扮之,這便等於額外兵,是父母替他許願,當了猖兵便可以沒有災難,身體健康。我當時非常之羨慕這種小猖兵,心想我家大人何以不讓我也來做一個呢?猖兵赤膊,著黃布背心,這算是製服,公備的。另外誰做猖誰自己得去借一件女褲穿著,而且必須是紅的。我當時跟著已報名而尚未入伍的猖兵沿家逐戶借褲,因為是紅褲,故必借之於青年女子,我略略知道他和她在那裡說笑話了,近於講愛情了,不避我小孩子。裝束好了以後,即是黃背心、紅褲、扎裹腿、草鞋,然後再來“打臉”,羨慕已極,其中有小猖兵,更覺得天下只有他們有地位了,可以自豪了,像我這天生的,本來如此的臉面,算什麼呢?打臉之後,再來“練猖”,即由道士率領著在神前(在鄉各村,在城各門,各有其所祀之神,不一其名)畫符念咒,然後便是猖神了,他們再沒有人間的自由,即是不准他們說話,一說話便要肚子疼的。這也是我最感興趣的,人間的自由本來莫過於說話,而現在不准他們說話,沒有比這個更顯得他們已經是神了。他們不說話,他們已經同我們隔得很遠,他們顯得是神,我們是人是小孩子,我們可以淘氣,可以嬉笑著逗他們,逗得他們說話,而已看他們是花臉,這其間便無可奈何似的,我們只有退避三捨了,我們簡直已經不認得他們了。何況他們這時手上已經拿著叉,拿著叉郎當郎當的響,真是天兵天將的摸樣了。說到叉,是我小時最喜歡的武器,叉上串有幾個鐵輪,拿著把柄一上一下郎當著,那個聲音把小孩子的神秘話都說出了,便是小孩子的歡喜。我最不會做手工,我記得我曾做過叉,以吃飯的筷子做把柄,其不講究可知,然而是我的創作了。我的叉的鐵輪是在城裡一個高坡上(我家住在城裡)拾得的洋鐵屑片剪成的。在練猖一幕之後,才是名副其實的放猖,即由一個凡人(同我們一樣別無打扮,又可以自由說話,故我認他是凡人)拿了一面大鑼敲著,在前面率領著,拼命著跑著,五猖在後面跟著拼命地跑著,沿家逐戶地跑著,每家都得升堂入室,被爆竹歡迎著,跑進去,又跑出來,不大的工夫在鄉一村在城一門家家都跑遍了。我則跟在後面喝采。其實是心裡羨慕,這時是羨慕天地間唯一的自由似的。羨慕他們跑,羨慕他們的花臉,羨慕他們的叉響。不覺之間彷彿又替他們寂寞——他們不說話!其實我何嘗說一句話呢?然而我的世界熱鬧極了。放猖的時間總在午後,到了夜間則是“遊猖”,這時不是跑,是抬出神來,由五猖護著,沿村或沿街巡視一遍,燈燭輝煌,大鑼大鼓還要吹喇叭,我的心裡卻寂寞之至,正如過年到了元夜的寂寞,因為遊猖接著就是“收猖”了,今年的已經完了。打了第二天,遇見昨日的猖兵時,我每每把他從頭至腳打量一番,彷彿一朵花已經謝了,他的奇蹟都拿那裡去了呢?尤其是看著他說話,他說話的語言太是貧窮了,遠不如不說話。知堂先生林語堂先生來信問我可否寫—篇《知堂先生》刊在“今人誌”,我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這個題目於我是親切的,懼則正是陶淵明所云:“懼或乖謬,有虧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戰戰兢兢,若履深薄云爾。”我想我寫了可以當面向知堂先生請教,斯又一樂也。這是數日以前的事,一直未能下筆。前天往古槐書屋看平伯,我們談了好些話,所談差不多都是對於知堂先生的嚮往,事後我一想,油然一喜,我同平伯的意見完全是一致的,話似乎都說得有意思,我很可惜回來沒有把那些談話都記錄下來,那或者比著意寫一篇文章要來得中意一點也末可知。我們的歸結是這麼的一句,知堂先生是一個唯物論者。知堂先生是一個躬行君子。我們從知堂先生可以學得一些道理,日常生活之間我們卻學不到他的那個藝術的態度。平伯以一個思索的神氣說道:“中國歷史上曾有像他這樣氣分的人沒有?”我們兩人都回答不了。“漸近自然”四個字大約能以形容知堂先生,然而這裡一點神秘沒有,他好像拿了一本自然教科書做參考。中國的聖經賢傳,自古以及如今,都是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這以外大約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唯女子與小孩的問題,又煩惱了不少的風雅之士。我常常從知堂先生的一聲不響之中,不知不覺的想起了這許多事,簡直有點惶恐,我們很容易陷入流俗而不自知,我們與野蠻的距離有時很難說,而知堂先生之修身齊家,直是以自然為懷,雖欲讚歎之而不可得也。偶然讀到《人間世》所載苦茶庵小文《題魏慰農先生家書後》有云,“為父或祖者盡瘁以教養子孫而不責其返報,但冀其歷代益以聰強耳,此自然之道,亦人道之至也。”在這個祖宗罪業深重的國家,此知者之言,亦仁者之言也。我們常不免是抒情的,知堂先生總是合禮,這個態度在以前我尚不懂得。十年以來,他寫給我輩的信札,從未有一句教訓的調子,未有一句情熱的話,後來將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來一看,字裡行間,溫良恭儉,我是一旦豁然貫通之,其樂等於所學也。在事過情遷之後,私人信札有如此耐觀者,此非先生之大德乎。我常記得當初在《新月雜誌》讀了他的《志摩紀念》一文,歡喜慨嘆,此文篇未有云:“我只能寫可有可無的文章,而紀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這種文章來敷衍的,而紀念刊的收稿期又迫切了,不得已還只得寫,結果還只能寫出—篇可有可無的文章,這使我不得不重又嘆息。”無意間流露出來的這一句嘆息之聲,其所表現的人生之情與禮,在我直是讀了一篇壽世的文章。他同死者生平的交誼不是抒情的,而生死之前,至情乃為盡禮。知堂先生待人接物,同他平常作文的習慣,一樣的令我感興趣,他作文向來不打稿子,一遍寫起來了,看一看有錯字沒有,便不再看,算是完卷,因為據他說起稿便不免於重抄,重抄便覺得多無是處,想修改也修改不好,不如一遍寫起倒也算了。他對於自己是這樣的寬容,對於自己外的一切都是這樣的寬容,但這其間的威儀呢,恐怕一點也叫人感覺不到,反而感覺到他的謙虛。然而文章畢竟是天下之事,中國現代的散文,從開始以迄現在,據好些人的閒談,知堂先生是最能耐讀的了。那天平伯曾說到“感覺”二字,大約如“冷暖自如”之感覺,因為知堂先生的心情與行事都有一個中庸之妙,這到底從哪裡來的呢?平伯乃躊躇著說道:“他大約是感覺?”我想這個意思是的,知堂先生的德行,與其說是倫理的,不如說是生物的,有如鳥類之羽毛,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也白也,都是美的,都是衛生的。然而自然無知,人類則自作聰明,人生之健全而同乎自然,非善知識者而能之歟。平伯的話令我記起兩件事來,第一我記起七八年前在《語絲》上讀到知堂先生的《兩個鬼》這一篇文章,當時我尚不甚了然,稍後乃領會其意義,他在這篇文章的開頭說:在我們的心頭住著Du Daimone,可以說是兩個──鬼。我躊躇著說鬼,因為他們並不是人死所化的鬼,也不是宗教上的魔,善神與惡神,善天使與惡天使。他們或者應該說是一種神,但這似乎太尊嚴一點了,所以還是委屈他們一點稱之曰鬼。這兩個是什麼呢?其一是紳士鬼。其二是流氓鬼。據王學的朋友們說人是有什麼良知的,教士說有靈魂,維持公理的學者也說憑著良心,但我覺得似乎都沒有這些,有的只是那兩個鬼,在那裡指揮我的一切的言行。這是一種雙頭政治,而兩個執政還是意見不甚協和的,我卻像一個鐘擺在這中間搖著。有時候流氓佔了優勢,我便跟了他去徬徨,什麼大街小巷的一切隱密無不知悉,酗酒、鬥毆、辱罵,都不是做不來的,我簡直可以成為一個精神上的“破腳骨”。但是在我將真正撒野,如流氓之“開天堂”等的時候,紳士大抵就出來高叫“帶住,著即帶住!”說也奇怪,流氓平時不怕紳士,到得他將要撒野,一聽紳士的吆喝,不知怎的立刻一熘煙地走了。可是他並不走遠,只在衖頭衖尾探望,他看紳士領了我走,學習對淑女們的談吐與儀容,漸漸地由說漂亮話而進於擺臭架子,於是他又趕出來大罵云云…… 這樣的說法,比起古今的道德觀念來,實在是—點規矩也沒有,卻也未必不最近乎事理,是平伯所說的感覺,亦是時人所病的“趣味”二字也。再記起去年我偶爾在一個電影場上看電影,系中國影片,名叫《城市之夜》,一個碼頭工人的女兒為得要孝順父親而去做舞女,我坐在電影場上,看來看去,悟到古今一切的藝術,無論高能的低能的,總而言之都是道德的,因此也就是宣傳的,由中國舊戲的臉譜以至於歐洲近代所謂不道德的詩文,人生舞台上原來都是負擔著道德之意識。當下我很有點悶窒,大有呼吸新鮮空氣之必要。這個新鮮空氣,大約就是科學的。於是我想來想去,彷彿自己回答自己,這樣的藝術,一直未存在。佛家經典所提出的“業”,很可以做我的理想的藝術的對象,然而他們的說法仍是詩而不是小說,是宣傳的而不是記載的,所以是道德的而不是科學的。我原是自己一時糊塗的思想,後來同知堂先生閒談,他不知道我先有一個成見,聽了我的話,他不完全的說道:“科學其實也很道德。”我聽了這句話,自己的心事都丟開了,彷彿這一句平易的話說得知堂先生的道境,他說話的神氣真是一點也不費力,令人可親了。二十三年七月【題註】載1932年9月1日《現代》第1卷第5期,署名廢名[1]此刊未見。[2]參看《紡紙記》《芭蕉夢》“題註” 【題註】載1932年7月11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236期,署名廢名。文前有該刊附言:按梁遇春君(筆名秋心)在北平逝世消息及追悼預志,已見七月七日本報第五版新聞。梁君生平事蹟及著作,亦已於該篇約略評述。茲特約梁君之知友廢名(馮文炳)君撰文一篇,以誌哀悼。本刊編者識。[3] 《春醪集》北新書局1930年版3月初版[4]兩文分載《新月》4卷4、5期。[5]此文題“吻火(Kissing the Fire)”,載1932年4月11日《大公報》。【題註】載1935年1月10日《水星》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同期此文前有鶴西《詩及信》,其詩所詠皆涉及“落葉”。另可參看《落葉樹》、《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初冬大雪後,夜半作。是日鶴西回保定。》,本文另有收錄。[7]見1934年11月10日該刊1卷2期[8]此詩後以“無題”收入《水邊》(商務印書館1944年)和《招隱集》(大楚報社1945年),第三句“難得的大醒”。【題註】載1937年1月10日《新詩》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小園集》未見出版。[10] 《掐花》本書另有收錄,見《鏡》。[11]開明書店1935年初版。【題註】載1936年11月6日北平《世界日報.明珠》第37期,署名廢名。又載1948年1月11日北平《平明日報.星期藝文》第38期,署名廢名。現據《世界日報》所刊排印。[14] 《夢》本書另有收錄,見《天馬》,題為“夢之二”。【題註】載1947年2月2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6期,署名廢名。文林》第370期,署名廢名。題下有編者介紹:“作者廢名即馮文炳先生,現執教於北大,著作甚豐。”此文全部錄入《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之後》第八章。我在故鄉避難時,教中小學生作文,我告訴學生作文的目的是要什麼事情都能寫,正如小兒學語是要什麼話都能說一樣。我這意思當然是最明白而且最正當的了,然而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向作文的辦法是什麼事情都不能寫,正如女子裹了腳便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一樣,所以我的一點明白而正當的意思反而不能被人接受,而被人痛恨。此事真應慟哭流涕。故我所想,要我愛國我便要教學生作文,我要他們什麼事情都能寫。我出的作文題,都根據於兒童的經驗,從小在鄉間所習見的風俗習慣,我都拿來出題目。“放猖”是故鄉的一種風俗,我便教學生寫放猖,在小學六年級裡第一次交出一篇作文說太陽不說太陽要說“金烏”的學生後來居然寫了一篇很好的《放猖》了,此事令我大喜。這個學生姓魯,我現在還記得他的《放猖》,不知他記得我否。今天我自己來寫一篇放猖。故鄉到處有五猖廟,其規模比土地廟還要小得多,土地廟好比是一乘轎子,與之比例則五猖廟等於一個火柴匣子而已。猖神一共有五個,大約都是士兵階級,在春秋佳日,常把他們放出去“猖”一下,所以驅疫也。“猖”的意思就是各處亂跑一陣。故做母親的見了自己的孩子應歸家時未歸家,歸家了乃責備他道:“你在那裡'猖'了回來呢?”猖神例似(以)壯丁扮之,這便等於額外兵,是父母替他許願,當了猖兵便可以沒有災難,身體健康。我當時非常之羨慕這種小猖兵,心想我家大人何以不讓我也來做一個呢?猖兵赤膊,著黃布背心,這算是製服,公備的。另外誰做猖誰自己得去借一件女褲穿著,而且必須是紅的。我當時跟著已報名而尚未入伍的猖兵沿家逐戶借褲,因為是紅褲,故必借之於青年女子,我略略知道他和她在那裡說笑話了,近於講愛情了,不避我小孩子。裝束好了以後,即是黃背心、紅褲、扎裹腿、草鞋,然後再來“打臉”,羨慕已極,其中有小猖兵,更覺得天下只有他們有地位了,可以自豪了,像我這天生的,本來如此的臉面,算什麼呢?打臉之後,再來“練猖”,即由道士率領著在神前(在鄉各村,在城各門,各有其所祀之神,不一其名)畫符念咒,然後便是猖神了,他們再沒有人間的自由,即是不准他們說話,一說話便要肚子疼的。這也是我最感興趣的,人間的自由本來莫過於說話,而現在不准他們說話,沒有比這個更顯得他們已經是神了。他們不說話,他們已經同我們隔得很遠,他們顯得是神,我們是人是小孩子,我們可以淘氣,可以嬉笑著逗他們,逗得他們說話,而已看他們是花臉,這其間便無可奈何似的,我們只有退避三捨了,我們簡直已經不認得他們了。何況他們這時手上已經拿著叉,拿著叉郎當郎當的響,真是天兵天將的摸樣了。說到叉,是我小時最喜歡的武器,叉上串有幾個鐵輪,拿著把柄一上一下郎當著,那個聲音把小孩子的神秘話都說出了,便是小孩子的歡喜。我最不會做手工,我記得我曾做過叉,以吃飯的筷子做把柄,其不講究可知,然而是我的創作了。我的叉的鐵輪是在城裡一個高坡上(我家住在城裡)拾得的洋鐵屑片剪成的。在練猖一幕之後,才是名副其實的放猖,即由一個凡人(同我們一樣別無打扮,又可以自由說話,故我認他是凡人)拿了一面大鑼敲著,在前面率領著,拼命著跑著,五猖在後面跟著拼命地跑著,沿家逐戶地跑著,每家都得升堂入室,被爆竹歡迎著,跑進去,又跑出來,不大的工夫在鄉一村在城一門家家都跑遍了。我則跟在後面喝采。其實是心裡羨慕,這時是羨慕天地間唯一的自由似的。羨慕他們跑,羨慕他們的花臉,羨慕他們的叉響。不覺之間彷彿又替他們寂寞——他們不說話!其實我何嘗說一句話呢?然而我的世界熱鬧極了。放猖的時間總在午後,到了夜間則是“遊猖”,這時不是跑,是抬出神來,由五猖護著,沿村或沿街巡視一遍,燈燭輝煌,大鑼大鼓還要吹喇叭,我的心裡卻寂寞之至,正如過年到了元夜的寂寞,因為遊猖接著就是“收猖”了,今年的已經完了。打了第二天,遇見昨日的猖兵時,我每每把他從頭至腳打量一番,彷彿一朵花已經謝了,他的奇蹟都拿那裡去了呢?尤其是看著他說話,他說話的語言太是貧窮了,遠不如不說話。知堂先生林語堂先生來信問我可否寫—篇《知堂先生》刊在“今人誌”,我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這個題目於我是親切的,懼則正是陶淵明所云:“懼或乖謬,有虧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戰戰兢兢,若履深薄云爾。”我想我寫了可以當面向知堂先生請教,斯又一樂也。這是數日以前的事,一直未能下筆。前天往古槐書屋看平伯,我們談了好些話,所談差不多都是對於知堂先生的嚮往,事後我一想,油然一喜,我同平伯的意見完全是一致的,話似乎都說得有意思,我很可惜回來沒有把那些談話都記錄下來,那或者比著意寫一篇文章要來得中意一點也末可知。我們的歸結是這麼的一句,知堂先生是一個唯物論者。知堂先生是一個躬行君子。我們從知堂先生可以學得一些道理,日常生活之間我們卻學不到他的那個藝術的態度。平伯以一個思索的神氣說道:“中國歷史上曾有像他這樣氣分的人沒有?”我們兩人都回答不了。“漸近自然”四個字大約能以形容知堂先生,然而這裡一點神秘沒有,他好像拿了一本自然教科書做參考。中國的聖經賢傳,自古以及如今,都是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這以外大約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唯女子與小孩的問題,又煩惱了不少的風雅之士。我常常從知堂先生的一聲不響之中,不知不覺的想起了這許多事,簡直有點惶恐,我們很容易陷入流俗而不自知,我們與野蠻的距離有時很難說,而知堂先生之修身齊家,直是以自然為懷,雖欲讚歎之而不可得也。偶然讀到《人間世》所載苦茶庵小文《題魏慰農先生家書後》有云,“為父或祖者盡瘁以教養子孫而不責其返報,但冀其歷代益以聰強耳,此自然之道,亦人道之至也。”在這個祖宗罪業深重的國家,此知者之言,亦仁者之言也。我們常不免是抒情的,知堂先生總是合禮,這個態度在以前我尚不懂得。十年以來,他寫給我輩的信札,從未有一句教訓的調子,未有一句情熱的話,後來將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來一看,字裡行間,溫良恭儉,我是一旦豁然貫通之,其樂等於所學也。在事過情遷之後,私人信札有如此耐觀者,此非先生之大德乎。我常記得當初在《新月雜誌》讀了他的《志摩紀念》一文,歡喜慨嘆,此文篇未有云:“我只能寫可有可無的文章,而紀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這種文章來敷衍的,而紀念刊的收稿期又迫切了,不得已還只得寫,結果還只能寫出—篇可有可無的文章,這使我不得不重又嘆息。”無意間流露出來的這一句嘆息之聲,其所表現的人生之情與禮,在我直是讀了一篇壽世的文章。他同死者生平的交誼不是抒情的,而生死之前,至情乃為盡禮。知堂先生待人接物,同他平常作文的習慣,一樣的令我感興趣,他作文向來不打稿子,一遍寫起來了,看一看有錯字沒有,便不再看,算是完卷,因為據他說起稿便不免於重抄,重抄便覺得多無是處,想修改也修改不好,不如一遍寫起倒也算了。他對於自己是這樣的寬容,對於自己外的一切都是這樣的寬容,但這其間的威儀呢,恐怕一點也叫人感覺不到,反而感覺到他的謙虛。然而文章畢竟是天下之事,中國現代的散文,從開始以迄現在,據好些人的閒談,知堂先生是最能耐讀的了。那天平伯曾說到“感覺”二字,大約如“冷暖自如”之感覺,因為知堂先生的心情與行事都有一個中庸之妙,這到底從哪裡來的呢?平伯乃躊躇著說道:“他大約是感覺?”我想這個意思是的,知堂先生的德行,與其說是倫理的,不如說是生物的,有如鳥類之羽毛,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也白也,都是美的,都是衛生的。然而自然無知,人類則自作聰明,人生之健全而同乎自然,非善知識者而能之歟。平伯的話令我記起兩件事來,第一我記起七八年前在《語絲》上讀到知堂先生的《兩個鬼》這一篇文章,當時我尚不甚了然,稍後乃領會其意義,他在這篇文章的開頭說:在我們的心頭住著Du Daimone,可以說是兩個──鬼。我躊躇著說鬼,因為他們並不是人死所化的鬼,也不是宗教上的魔,善神與惡神,善天使與惡天使。他們或者應該說是一種神,但這似乎太尊嚴一點了,所以還是委屈他們一點稱之曰鬼。這兩個是什麼呢?其一是紳士鬼。其二是流氓鬼。據王學的朋友們說人是有什麼良知的,教士說有靈魂,維持公理的學者也說憑著良心,但我覺得似乎都沒有這些,有的只是那兩個鬼,在那裡指揮我的一切的言行。這是一種雙頭政治,而兩個執政還是意見不甚協和的,我卻像一個鐘擺在這中間搖著。有時候流氓佔了優勢,我便跟了他去徬徨,什麼大街小巷的一切隱密無不知悉,酗酒、鬥毆、辱罵,都不是做不來的,我簡直可以成為一個精神上的“破腳骨”。但是在我將真正撒野,如流氓之“開天堂”等的時候,紳士大抵就出來高叫“帶住,著即帶住!”說也奇怪,流氓平時不怕紳士,到得他將要撒野,一聽紳士的吆喝,不知怎的立刻一熘煙地走了。可是他並不走遠,只在衖頭衖尾探望,他看紳士領了我走,學習對淑女們的談吐與儀容,漸漸地由說漂亮話而進於擺臭架子,於是他又趕出來大罵云云…… 這樣的說法,比起古今的道德觀念來,實在是—點規矩也沒有,卻也未必不最近乎事理,是平伯所說的感覺,亦是時人所病的“趣味”二字也。再記起去年我偶爾在一個電影場上看電影,系中國影片,名叫《城市之夜》,一個碼頭工人的女兒為得要孝順父親而去做舞女,我坐在電影場上,看來看去,悟到古今一切的藝術,無論高能的低能的,總而言之都是道德的,因此也就是宣傳的,由中國舊戲的臉譜以至於歐洲近代所謂不道德的詩文,人生舞台上原來都是負擔著道德之意識。當下我很有點悶窒,大有呼吸新鮮空氣之必要。這個新鮮空氣,大約就是科學的。於是我想來想去,彷彿自己回答自己,這樣的藝術,一直未存在。佛家經典所提出的“業”,很可以做我的理想的藝術的對象,然而他們的說法仍是詩而不是小說,是宣傳的而不是記載的,所以是道德的而不是科學的。我原是自己一時糊塗的思想,後來同知堂先生閒談,他不知道我先有一個成見,聽了我的話,他不完全的說道:“科學其實也很道德。”我聽了這句話,自己的心事都丟開了,彷彿這一句平易的話說得知堂先生的道境,他說話的神氣真是一點也不費力,令人可親了。二十三年七月【題註】載1932年9月1日《現代》第1卷第5期,署名廢名[1]此刊未見。[2]參看《紡紙記》《芭蕉夢》“題註” 【題註】載1932年7月11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236期,署名廢名。文前有該刊附言:按梁遇春君(筆名秋心)在北平逝世消息及追悼預志,已見七月七日本報第五版新聞。梁君生平事蹟及著作,亦已於該篇約略評述。茲特約梁君之知友廢名(馮文炳)君撰文一篇,以誌哀悼。本刊編者識。[3] 《春醪集》北新書局1930年版3月初版[4]兩文分載《新月》4卷4、5期。[5]此文題“吻火(Kissing the Fire)”,載1932年4月11日《大公報》。【題註】載1935年1月10日《水星》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同期此文前有鶴西《詩及信》,其詩所詠皆涉及“落葉”。另可參看《落葉樹》、《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初冬大雪後,夜半作。是日鶴西回保定。》,本文另有收錄。[7]見1934年11月10日該刊1卷2期[8]此詩後以“無題”收入《水邊》(商務印書館1944年)和《招隱集》(大楚報社1945年),第三句“難得的大醒”。【題註】載1937年1月10日《新詩》第1卷第4期,署名廢名。《小園集》未見出版。[10] 《掐花》本書另有收錄,見《鏡》。[11]開明書店1935年初版。【題註】載1936年11月6日北平《世界日報.明珠》第37期,署名廢名。又載1948年1月11日北平《平明日報.星期藝文》第38期,署名廢名。現據《世界日報》所刊排印。[14] 《夢》本書另有收錄,見《天馬》,題為“夢之二”。【題註】載1947年2月2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6期,署名廢名。

おくのほそ道 (松尾芭蕉)《猿蓑》送越人


🌊 #聯經陪你細讀詩詞 │ #日本 #俳文

⠀⠀⠀⠀

送越人

⠀⠀

尾張十藏,越路人,故自號越人。為便粟飯柴薪,隱於市中。勤勞二日,優游二日;勤勞三日,優游三日。性好酒,醉則唱平家。是我友也。

⠀

兩人所見

往歲雨雪霏霏

今年下否

⠀

-⠀⠀

⠀

▎注釋

⠀

1 元祿元年(九月底改元,一六八八)冬之所作。芭蕉四十五歲。

2 越人(一六五六──一七三六):蕉門十哲之一。本名越智十藏(或作重藏,讀音同),出身越後國。又號負山子、桃花翁等。長居尾張國(今愛知縣)。貞享四年(一六八七)冬,陪同芭蕉訪同門杜國於三河國保美村。翌年秋,又隨其師,經木曾、更科歸江戶,寄居芭蕉庵。著有《鵲尾冠》等。粟飯柴薪:指賴以為生之基本物資。

3 越人於三十歲左右移居名古屋,經營染坊,以謀生計。王康琚〈反招隱詩〉:「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白居易〈中隱〉:「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芭蕉蓋謂:越人如大隱,隱於朝市者也。

4 謂優游於風流韻事如俳諧之類。

5 彈唱平家故事,又稱「平家琵琶」或「平曲」。

6原文:「二人見し 雪は今年も ふりけるか。」去年冬,芭蕉攜越人同往保美訪杜國,道中遇雪,今冬懷念其景其人其趣,故有此句。按:當時路上,芭蕉另有句〈與越人在吉田驛〉:「寒けれど 二人旅寢は おもしろき(儘管寒冷,兩人旅次同眠,有趣有趣)。」又〈往伊羅古路上,越人醉而乘馬〉:「雪や砂 むまより落よ 酒の醉(雪上砂上,騎馬搖晃墮下,好個醉漢)。」足見師徒之情之深。伊羅古:又有伊良湖、伊良紫、伊良虞等另寫,海角名,在愛知縣渥美半島尖端,古歌枕。

⠀

__

⠀⠀⠀

📖芭蕉俳文(日本「俳聖」松尾芭蕉經典之作)

https://linkingunitas.com/L18700666

作者:松尾芭蕉 譯者:鄭清茂 繪者:莊因

⠀⠀⠀

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俳諧大家,在日本文學史上有「俳聖」之稱。松尾芭蕉的俳諧作品,主要有連句、發句、俳文三類。

⠀

俳文又稱俳諧文,指具有俳味諧趣的文章。在體式上,以散文為主而置入或多或少的俳句於其間或文末。松尾芭蕉之前,已有類似之作,但尚無所謂俳文之稱;必須等到松尾芭蕉的出現,俳文才成熟而與俳句並列為俳諧文學之類。其中《#奧之細道》是松尾芭蕉俳文的唯一單行長篇,或另稱俳諧紀行文,是公認的世界文學經典之一。

⠀

《#芭蕉俳文》從松尾芭蕉約一百篇短文中選出三十多篇,加上短篇紀行文〈野曝紀行〉、〈鹿島紀行〉、〈笈之小文〉、〈更科紀行〉四種,以及〈嵯峨日記〉一種,並略施注釋,以便介紹松尾芭蕉的俳文之美,盼有助於展現松尾芭蕉俳諧文學比較完整的面貌。

奧州小道

おくのほそ道


作者 / 松尾芭蕉

譯者 / 鄭民欽

出版社 / 河北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 / 2002/06/01

商品語言 / 中文/簡體

裝訂 / 平裝


內容簡介

本書收錄了芭蕉的紀行文章和精美俳句,引導讀者領略這位日本最偉大的俳句詩人的神采。芭蕉一生數次出行,凡有美景名勝處,無不留下他的影子和詩句。

本書是芭蕉的著名的代表作之一,記錄下了他在各處的行蹤,是日本文學中最優美的作品之一,裏面夾雜著大量的俳句,如“寺院一片寂,蟬聲透岩石”、“海邊暮色薄,野鴨聲微白”,均為千古名篇,“古池青蛙”那首,更是幾乎瞭解日本文學的人無不知曉。

■作者簡介

松尾芭蕉
日本江戶時代俳諧詩人,本名松尾宗房,別號桃青,泊船堂,風羅坊等,生於日本三重縣的伊賀國。十九歲的時候,開始了俳句的創作生涯,曾拜俳句大師北村季吟為師,學習俳句,1861年改稱“芭蕉”後代研究者也以此為界,將他的創作分為“芭蕉前期”和“芭蕉後期”。
他在貞門、談林兩派的基礎上把俳諧發展成了具有高度藝術性和鮮明個性的庶民詩,作品被日本近代文學家稱為俳諧的典範,至今仍被日本人民奉為“俳聖”。芭蕉一生貧寒,酷愛行旅。作品有《奧州小道》、《書箱小文》、《嵯峨日記》、《猿蓑》



松尾芭蕉猴蓑


在這段時間,他完成了由他的幾位學生編輯完成的俳諧集《猿蓑》,表現了他在北方之旅達成的美學觀點。



松尾芭蕉原名宗房,别号桃青。芭蕉的由来是在于他门下一弟子曾送他一课芭蕉移植于屋前,谓之曰“芭蕉庵”。于公元一六四四年生于日本伊贺国(今三重县)上页赤坂町一个下级武士家庭。他于二十三岁时离家到京都,向北村季吟学习俳句和古典文学。二十九岁时去江户,虽然生活清苦,但仍努力学习俳句。后来离开江户,过期漂泊生活。在此期间,他进行艺术摊手,逐渐形成自己的俳句诗风。一六八零年时,他三十七岁,有了一批优秀的弟子,如衫风,卜尺,岚雪等,因而确立了他在俳句界的地位。他的俳句风格多为“闲寂”“幽玄”,带有强烈的象征性和神秘性。

1春やこし 年や行けん 小晦日(はるやこし としやいけん こつごもり)今天是农历12月29日,小年夜,时令却已是立春。究竟是说迎新年好还是说迎春天好,实在让人拿不定主意。这是有记载的松尾芭蕉的最早的俳句。

2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ふるいけや かはずとびこむ みずのおと)“古池塘啊,青蛙跳入水声响。”“古池幽且静,沉沉碧水深。青蛙忽跳入,激荡是清音。”芭蕉的名篇,以一瞬间之小动作的水声,波动了万籁俱寂的周围,表示了清寂幽思的意境。

3夏草や 兵どもが 夢の跡(なつくさや つわものどもが ゆめのあと):“往日狼烟之地,如今绿草如茵”“长夏草木深,武士梦留痕”
古战场已经褪去了往日的硝烟,青葱夏草掩埋了辉煌的过去,感叹物是人非,沧海变化。

4閑さや 岩にしみ入る 蝉の声(しずかさや いわにしみいる せみのこえ):“ 寂静似幽冥,蝉声尖厉不稍停,钻透石中鸣。””万籁具静寂,却有蝉声骤。响欲穿岩石,希乎难永奏。”在寂静中,骤然响起悲凉的蝉声,声音之响简直就像要将岩石穿透似的。诗人听了蝉声,不禁引起了种种感想:蝉声虽响,但能为时几何?夏日一过,即将身形俱灭。百年易过,转瞬即逝,韶光宜惜,不可轻掷。

5五月雨を あつめて 早し最上川(さみだれを あつめてはやし もがみがわ):“齐集夏时雨,汹汹最上川。”“五 月雨纷纷,汇集名江最上川,奔腾向前方”“日日黄梅雨,总是落人间。细细齐汇集,奔泻最上川。”【最上川在山形县境内,为日本三大急流之一】日日梅雨,滴 落不停,雨水汇集,逐日急流。面对如此绵绵不断地梅雨,常会引起茫茫无限的愁思。作者在诗中写出了雨期之长,愁思之重,鱼水之多,奔流之意,,大有“问君 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像东流!”的意境。

6荒海や 佐渡によこたふ天河(あらうみや さどによこたう あまのがわ): “茫茫大海上,滔滔巨浪翻。佐渡长空里,银河挂碧天。”【佐渡,地名,古时流放罪人的地方】作者看到茫茫大海,巨浪翻腾,长长银河横挂辽阔的天空,孤岛佐渡远处浩渺之大海上,故而思今怀古,不胜感慨系之。

7花の雲鐘は上野 か浅草か(はなのくも かねはうえのかあさくさか): “樱花如彩云,娇艳无限好。钟声何处来?山野抑浅草。”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从草庵处听到了远处歘来的钟声,使声音和色彩交织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因为该草庵在江户郊外,所以可以听到山野或浅草的钟声】

8 初時雨猿も小蓑を欲しげなり(はつしぐれさるもこみのをはしげなり):“初寒雨,小蓑衣,猿也想披”“寒雨衣尽湿,行人冷凄凄。猿鸣声哀苦,想是要蓑衣。”第一句的译文还颇有轻快之感,但是联系此句为一六八九年九月末,奔波在伊势,伊贺之间路途中吟咏的,为《猿蓑》之卷头句,故第二种译文较为合理。路上行人凄冷,饥寒之下,三种猿类哀鸣,描绘除了一片骑车悲凉的景象。

9旅に病んで夢は枯野をかけ廻る(たびにやんで ゆめはかれのをかけめぐる):“途中正卧病,梦绕荒野行。”“飘零居客店,罹病却重重。孤身寒梦里,似在荒野行。”一六九四年芭蕉五十一岁时,在旅途中患病,病情不断加重。于十月八日更深市,给其门人支考留下了此病中吟 诗句,于十月十二日死于旅途中的大阪。他于临终前,还“切望于风雅”,留下了最后的名句。

Ted Porter 四本重要的統計學史和傳記。 Statistics on the table : the history of statistical concepts and methods / Stephen M. Stigler

書名 Statistics on the table : the history of statistical concepts and methods / Stephen M. Stigler
主要作者 Stigler, Stephen M
出版項 Cambridge, Mass.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館藏地 索書號 條碼 狀態 說明
總圖4F科 技資料區 QA276.15 S755 1999 [鄰 近架位館藏] 2129598 到期 09-13-10


稽核項 ix, 488 p. : ill. ; 25 cm
附註 Includes bibliographical references (p. 433-475) and index
內容 Karl Pearson and the Cambridge economists -- The average man is 168 years old -- Jevons as statistician -- Jevons on the King-Davenant Law of Demand -- Francis Ysidro Edgeworth, statistician -- Galton and identification by fingerprints -- Stochastic simulatio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 The history of statistics in 1933 -- Regression toward the mean -- Statistical concepts in psychology -- Apollo Mathematicus -- The dark ages of probability -- John Craig and the probability of history -- Stigler's law of eponymy -- Who discovered Bayes's Theorum? -- Daniel Bernoulli, Leonhard Euler, and maximum likelihood -- Gauss and the invention of least squares -- Cauchy and the witch of Agnesi -- Karl Pearson and degrees of freedom -- Statistics and standards -- The trial of the Pyx -- Normative terminology / with W.H. Kruskal
ISBN/價格 0674836014 (alk. paper)
標題 Mathematical statistics -- History



Congratulations to longtime PUP author Theodore (Ted) Porter, who has been honored with the 2023 Sarton Medal, the highest honor given by the History of Science Society (HSS)! The award is given annually to an outstanding historian of science in acknowledgement of lifetime scholarly achievement in the field. Read more: https://hubs.ly/Q01Xb7L90 

#HistoryOfScience #SartonMedal

2023年7月10日 星期一

輓歌……ㄧ片片油菜花咆哮怒放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

 82歲的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詩人兼歌手,是德国家喻户晓的传奇英雄。早年被嚮往社會主義的母親強制偷送到東德,沒想到東德比西德壞太多,於是他寫了大量反動詩歌,遭到無盡頭的批判和監控,終於忍不住在1976年,從東德跑回西德,在科隆體育場舉辦萬人演唱會,以一首抨擊共產專制的《長城下的中國》名聞天下,當即被東德共產黨政治局開除國籍,成為東西方冷戰的標誌性人物。稍後他獲得德國文學最高獎——畢希納奬。再稍後,柏林牆倒塌前後,他又連續舉辦演唱會,爲破墻作出了巨大貢獻。

德國總理默克爾那時很年輕,是沃爾夫.比爾曼的鐵桿粉絲,直到現在,默克爾夫婦依舊經常出席比爾曼演唱會,發表致辭,重温1989年之前的历史。


我2010年首次出訪德國,成為比爾曼的好友,他在《漢堡晚報》發表文章,將《長城下的中國》公開送給我。他多次和我一塊舉辦演唱會,後來我要回去,他和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塔.米勒都不同意,可我非回不可。結果,我不得不買通中越邊境的黑社會,在2011年7月輾轉逃回德國。

一晃六年又過去。故友劉曉波被中共謀殺。但是今年4月,曉波答應陪劉霞和劉暉來德國治病,我委託比爾曼夫婦轉交給默克爾總理的求助信時,大夥兒並不知道這是一場設計好的謀殺。比爾曼自己也給默克爾寫了一封長信,并派遣一位白鬍鬚粉絲將副本送到我家。德國駐北京大使幾次給劉霞電話,核實信中細節,確定了曉波願意陪劉霞和劉暉前來,表示非常歡迎。接著中德兩國政府開始艱難的談判……

比爾曼夫婦替我轉過不少信,我們也通過不少信。為了澄清蜂擁的謠言,我曾在我的臉書和推特上,以“AAA”替代比爾曼夫婦,透露過一些片段信息。事實真相並不是艾未未“熊貓比劉曉波更重要”的信口雌黃,而是比爾曼強調的:“她,他們,已經竭盡全力。”但,“不是我们做到了,而是猪狗们得逞了。”

2017年7月11號,我最後致信比爾曼夫婦,懇求默克爾夫人做最後努力;7月13號,劉曉波去世當日,比爾曼回信給我。9月19日中午,我當面徵得比爾曼夫婦同意,請友人王培根中譯,公開發表以正視聽。


                                刘晓波走了


亲爱的廖亦武, 

    刚刚传来消息:不是“我们做到了”,而是猪狗们得逞了,它们让你在中国的知心兄弟凋零逝去。今天,那个被折磨已久的人,也以他的方式成功了:刘晓波走了。帕梅拉(Pamela,比爾曼夫人)刚给我打了电话,告之这个消息。她眼下又在和我们的柏林女朋友交流,慎重保密一如既往。

可我们又面临一个新情况。不幸的是,当下我们只能竭力去营救万丈深渊边的寡妇了。你一定知道,我们在柏林的女朋友一直都在为刘晓波尽最大努力。啊,我亲爱的朋友,汉堡G20峰会的疯会、那些世界愤青们违背人性的愚蠢的暴戾狂欢、自由贸易的条约协议、熊猫外交、厄尔多安对恐怖主义的暗中援助和普京对叙利亚独裁者“英雄般的”搭救、被蚕食中的乌克兰、和中国超音速加集中营式资本主义做成的每一桩生意——抛开这一切,我们的努力永远是为了最最重要的目标: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政治丛林里抢救一个作为个体的人。


    帕梅拉建议我说:给亦武随信发去你当年写给我们的朋友尤尔根-福克斯(Jürgen Fuchs)那首歌吧。这很合适的!这位老兄也是作家,写诗歌和散文,在东德算是我一个年轻的知心兄弟。福克斯1976年在东柏林被捕,那正是我在11月被东德政府剥夺国籍的多事之秋。我们后来猜测,他在VEB人民监狱里被国安局的人秘密用伽玛射线施以辐射,悄无声息地种下了病根。1999年,年仅49岁的他死于血癌,成为此类放射受害者的典型案例。 

    我们把我们的朋友葬在了柏林的海德墓园(Heidefriedhof)。然后我和帕梅拉开车返回汉堡。因为时值五月,我们看到高速路两侧正在盛开的油菜花。特别在前东德区域,以前农业生产合作社广阔的土地上,只见咆哮怒放的巨大的黄。黄、黄、还是黄,直到天际。受此启发我作了这首歌,也许你能把它用中文、用同样的黄颜色调成诗,因为它的意蕴与刘晓波的命运相符。


     不久你我一定会在柏林见面,那时我们会在柏林排练,和“中央四人乐团”(ZENTRALQUARTETT)的爵士乐手们练习我们的新歌,为了今秋在联邦议会选举前的“为民主巡演”(Demokratie-Tournee)。到时候我带上吉他,就能在你家给你、你妻子和女儿当面唱这只新歌了。


    我用心灵拥抱你,我的朋友,希望能给你一些超越悲伤的安慰,因为逝去的是一位勇敢的斗士。正像诗人海涅在他《迷失的孩童》那首诗里写的,你的朋友刘晓波也是这样一位属于全人类的“在争取自由之战中孤陷重敌却坚守奋战”的人。

    我下面这首歌的头两行也引自海涅的诗。


                              沃尔夫 

                              2017年7月13日于汉堡-阿尔通纳


另:请把这些文字交给好手翻译,仅通晓两国文字是不够的。


                    给尤尔根-福克斯的輓歌


                     正是美得醉人的五月

                     无数枝芽鸟儿般纷飞

                     我的朋友却义无反顾

                     踏上那永无止境的旅程

                     他会在彼岸悠然等待

                     好吧,别辜负他的初心

                     随他而至,我们就在一起盼望

                     等我们美丽的女人

                           等我们心爱的女人


                     正当美得醉人的五月

                     一片片油菜花咆哮怒放

                     那夺目的黄色向我许诺

                     会给我朋友庇护与关怀

                     在那找不到出口的寒夜

                     他急需这一丁点太阳取暖

                     好让时间快些流逝

                     等我从此岸到来

                           等我从此岸到来

2023年7月6日 星期四

 #趨勢詩劇場 9月前進雲門劇場


讓我們拉回2012年現場:


「春季來臨,柔暖芳菲徐徐,趨勢教育基金會與國家圖書館合辦「詩的立體書-讀詩的99種方法」,是一場融合文字、影像、音樂與舞蹈的詩歌宴饗,邀請多位知名詩人、藝文創作者,共同合作以多媒體展演方式呈現詩的質地境界,引領觀者突破文字想像的邊境,體驗詩的無限可能,並希望將春天佐詩的幽微氣息,伴隨每位民眾。希望透過劇場的展演形式,熱情邀約民眾一起走進詩的祕密花園,顛覆民眾對讀詩的既有印象!」


結果走進這祕密花園,一進去10年就過去了,這10年間我們共舉辦了:


2012《詩的立體書─ 讀詩的99種方法》

2014《讓風朗誦》楊牧詩選

2015《紅玉米之歌》瘂弦詩選

2020《愛是我們的嚮導》紀念楊牧

2022《光年》羅智成詩選

2022《日日是好日》黃春明詩選


該系列並正名為「趨勢詩劇場」,詩是主角、詩人是主角,與愛好詩或好奇詩的觀眾團聚於劇場。這是詩的立體化,是詩從紙本出走 走向更廣更遠與更多人親近交朋友。


9月趨勢詩劇場將再次突破:前進雲門劇場,新的嘗試新的里程碑 你絕對不要錯過。至於是哪位詩人? 容我們保持一點點神秘......2023趨勢詩劇場即將登場!!!


帶你回顧這十年的趨勢詩劇場,你在哪一場請揮手🖐️

2023年7月1日 星期六

林文月2013 2023年母親節可補 John Berger





John Berger 在我們在此相遇書中,寫他母親對他的生命中的影響;母親年少的美好時光及她心愛的初戀男友,也在這個城市,非常動人。




"Beautiful young people are accidents of nature, but beautiful old people are works of art. "


— Eleanor Roosevelt




A spring night in Shokoku-ji, by Gary Snyder
Eight years ago this May
We walked under cherry blossoms
At night in an orchard in Oregon.
All that I wanted then
Is forgotten now, but you.
Here in the night
In a garden of the old capital
I feel the trembling ghost of Yugao
I remember your cool body
Naked under a summer cotton dress.





ABOUT | Shokoku-ji | 臨済宗相国寺派

Genji called her Yugao (evening face), after the morning glory-like flowers that grew around her dilapidated house. One night, Yugao agrees to meet Genji in person and accompany him to a rural palace. After they consummate their love, Yugao dies very suddenly, killed by a jealous spirit of Genji's former mistress.Jul 31, 2019


---

昨天下午先去 【參觀林文月教授八十回顧展】約一小時. 好幾個月沒到圖書館了.
好幾年前 就在臺先生的展中看過林先生的一些收藏品.......這次的展安排得很好.
接著走回去【林文月先生學術成就與薪傳國際學術研討會】會場 參加末場座談以及系主任的報告 後來才知道坐在旁邊的是林先生的女兒--她的作品出現在林文月先生的一本書之封面. 那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事.....

晚上 特地拿出四五本林先生的書翻翻.重看她的英倫遊記.....
今午:
錄一句林先生的話



眾人都在高聲嚷叫:「我的話才是真理。」
真理在眾人之上悔恨地嘆息:「但願我未曾誕生。」(1991)------《擬古》頁212




由於我沒報名所以沒林先生寫的1萬3千字的自述.不過林先生的演說是有些人事待修正.譬如說徐訏先生不是寫"籃與黑"---這可能是口誤.我很喜歡林先生演說的結語 她有許多文字緣"文字不只留下生活紀錄 也豐富我的生活". 做為林先生的讀者 其實可以分享許多她的功不唐捐的故事: 前二三年一次年度聚餐.一位前經濟日報的記者幾乎對林先生的"飲膳"一書倒背如流......

鄭清茂老師在主持第一場時期提醒大家:

ふみ‐づき【文月】

陰暦7月の異称。ふづき。《季 秋》「―や六日も常の夜には似ず/芭蕉」

林先生的"八十自述"中預告鄭譯 《平家物語》即將出版
【林文月先生學術成就與薪傳國際學術研討會】林文月先生:八十自述、第一場、 林文月教授八十回顧展







林文月教授籍貫臺灣彰化,1933年生於上海。就讀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以優異成績畢業後,留校任教,歷任講師、副教授、教授,於1993年夏退休,獲臺大中文系榮譽教授銜。其重要學術著作有:《山水與古典》、《中古文學論叢》等,甚受歡迎。
林教授1969年獲國科會補助,前往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研修中日比較文學,以餘暇撰寫《京都一年》散文集,奠定她作為當代散文名家 的地位。其散文集《遙遠》獲第五屆中興文藝獎散文項獎、《午後書房》獲第九屆時報文學獎散文推薦獎、《交談》獲第十四屆國家文藝獎散文類獎、《飲膳札記》 獲第三屆臺北文學獎。
林教授因研究白居易對平安朝文學影響,在撰寫〈源氏物語桐壺與長恨歌〉論文時,開始了《源氏物語》的翻譯,並因此獲第十九屆國家文藝獎翻譯 成就獎。其後陸續翻譯日本古典文學名著,尚包括《枕草子》、《和泉式部日記》、《伊勢物語》等。亦因林教授在翻譯日本古典文學作品之諸多成就,日本東亞同 文書院特頒贈紀念賞。2012年以多種貢獻獲頒行政院文化獎。
欣逢林教授八十壽慶,臺大中文系為其舉辦國際學術研討會,圖書館亦同時舉辦「林文月教授八十回顧展」,展出其手稿資料、畫作及藏書,並播放「午後書房」紀錄片,意義非凡,歡迎各界前來參觀。
 展覽內容分為:
(一)展出緣起
(二)活水源頭
(三)師弟情緣
(四)生平簡介
(五)中古:中、日(學術論著)
(六)始於京都(散文創作之一)
(七)擬古 • 飲膳(散文創作之二)
(八)讀人 • 寫書(散文創作之三)
(九)兩大物語
(十)譯解女性
(十一)書信、評述



Seeking Tranquillity,Kyoto, Japan 京都一年(八年)

再怎麼說 京都一年或京都八年 都是別人的故事

我當然也有些自己的故事

譬如說 90年代初與吳國精先生到京都一遊(三天兩夜)

對於吳先生而言 是"文化衝擊"

所以他十來年之後 還會帶留學美國康乃爾大學的女兒去重遊

我在他們廣州中山市的工廠之高幹宿舍中 讀到

京都八年
要了解這千年古都 也需要數代的傳承

林文月先生的《京都一年》似乎可以增訂 譬如說 加 平岡武夫教授的《白居易》



林文月教授的平岡武夫教授的《白居易》(據(第五屆日本漢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專題演講)主持人鄭清茂教授說法)

《京都一年》臺北:純文學1971/1984五刷



《京都一年》目錄

自序

奈良正倉院參觀記1

京都的茶會記13

歲末京都歌舞伎關賞記25

訪桂離宮及修學院離宮33

京都的庭園49

空海 東寺 市集61

櫻花時節觀都舞73

神戶東方學會雜記87

鑑真與唐招提寺99

祇園祭115

京都的古書鋪129

吃在京都139

我所認識的三位京都女性157

京都湯屋趣談175

《京都一年》以後




****

《我譯 沈草子》(1988) 《作品》pp.69-81

介紹她到英國一個月 在倫敦十天 在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 和書店訪書

她那年代已說英國旅館貴 部分原因是她住在羅素廣場 方便訪書....



作者:林文月

社別:九歌 1993




本 書收作者《交談》以來大部分作品。分二卷:上卷收散文創作二十篇;下篇收日本現代短篇小說譯作,及其相關之隨筆七篇,又收其鉛筆肖像二幅。無論散文、隨筆 或翻譯,林文月都以認真的態度寫作,情思細膩深刻,於看似淡淡筆觸間,往往寓含詩趣哲理。她認為寫作、生活,乃至人類的歷史,都是作品的一部分。

本 書收作者《交談》以來大部分作品。分二卷:上卷收散文創作二十篇;下篇收日本現代短篇小說譯作,及其相關之隨筆七篇,又收其鉛筆肖像二幅。無論散文、隨筆 或翻譯,林文月都以認真的態度寫作,情思細膩深刻,於看似淡淡筆觸間,往往寓含詩趣哲理。她認為寫作、生活,乃至人類的歷史,都是作品的一部分。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林文月(1933年9月5日-),女,生於上海,台灣彰化縣人,學者與作家。為連雅堂之外孫女、連震東的外甥女,連戰之表姊妹。

林文月小時住上海租界,接受日本教育,回到台灣後才開始接受中文教育,台灣大學中文系學士、碩士,1958年就讀碩士班期間,開始在台大任教,1969年時赴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就讀,1993年從台大退休後,移居美國。

林文月日文程度很好,曾對日本古典文學作品進行翻譯,如《源氏物語》、《和泉式部日記》、《枕草子》。

林文月散文亦佳,其作品過去常被國立編譯館選入國、高中生中文課本當作教材,作品『翡冷翠在下雨』收錄在三民版高中國文課本第四冊。





散文

《京都一年》純文學 1971年;三民書局2007年(修訂二版)
《讀中文系的人》洪範書店 1978年
《遙遠》洪範書店 1981年
《午後書房》洪範書店 1986年
《交談》九歌 1988年
《作品》九歌 1993年
《擬古》洪範書店 1993年
《飲酒及與飲酒相關的記憶》洪範書店 1996年
《飲膳札記》洪範書店 1999年
《林文月精選輯》九歌 2002年
《回首》洪範書店 2004年
《人物速寫》聯合文學 2004年
《寫我的書》聯合文學 2006年
《蒙娜麗莎微笑的嘴角》有鹿文化 2009年
《千載難逢竟逢》(源氏物語千年紀念) 洪範書店 2009年

翻譯
《破天而降的文明人》九歌 1984年
《枕草子》中外文學1989年;洪範書店2000年
《和泉式部日記》純文學 1993年;三民書局1997年
《源氏物語1~4》洪範書店2000年
《十三夜:(木通)口一葉小說選》洪範書店2004年

論著
《南朝宮體詩研究》台大文學院 1965年
《唐代文化對日本平安文壇的影響》台大文學院 1972年
《山水與古典》純文學 1976年;三民書局1997年《連雅堂傳》雨墨文化 1994年 根據其中二篇
《青山青史(連雅堂傳)》中國出版社 1980年
《謝靈運》國家出版社 1982年
《澄輝集一古典詩詞初探》洪範書店1983年
《中古文學論叢》大安 1989年
《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叢刊》巨流 1993年


兒童文學(改寫)
《聖女貞德:愛國少女》東方 1989年
《茶花女》東方 1990年
《南丁格爾:白衣天使》東方 1992年
《小婦人》東方 1993年
《居禮夫人:科學之母》東方 1993年
《基度山恩仇記》東方 1994年

演講影音
《最初的讀者》DVD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06年

編著
《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洪範書店 1991年
[編輯] 歷年大事
[編輯] 受教育時期(1933年-1959年)
1933年 出生於上海市日本租界。啟蒙教育為日本語文。
1946年春 舉家自上海返回臺灣,自小學六年級開始學習中國語文。同年秋,考取北二女,三年後直升高中部。
1952年 考取臺灣大學中文系,及師範學院藝術系,選讀前者。
1957年 與郭豫倫先生結婚。次年中文研究所畢業,留母校任教。
[編輯] 臺大任教時期(1959年-1993年)
1960年 至1966年間,編譯《聖女貞德》、《居禮夫人》、《南丁格爾》、《茶花女》、《小婦人》、《基督山恩仇記》(東方出版社)。
1966年 出版《謝靈運及其詩》(學術論著)。  
1967年 出版《澄輝集》(學術論著)。
1969年 獲國科會資助赴日,任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研修員」一年。
1970年 出版《京都一年》(遊記)。
1972年 出席京都國際筆會,提出日文論文<桐壺と長恨歌>。次年自譯為中文,並附<源氏物語:桐壺>譯文,發表於《中外文學》,始啟《源氏物語》譯文連載之緣,五年半而譯竟。
1977年 出版《山水與古典》(學術論著)。出版《謝靈運》(傳記文學),及《青山青史-連雅堂傳》(傳記文學)。
1978年 出版《讀中文系的人》(散文、論著)。《源氏物語》(日本古典文學譯註)五冊本初版。
1981年 初版《遙遠》(散文集)
1982年 《源氏物語》修訂版上、下二大冊本出版。《遙遠》獲得第五屆中興文藝獎散文項獎章。
1984年 出版《破天而降的文明人》(薩摩亞酋長演講稿集翻譯)。
1986年 出版《午後書房》(散文集),獲得第九屆時報文學獎散文推薦獎。
1987年 獲為香港翻譯學會榮譽會員。
1988年 出版《交談》(散文集),獲得第十四屆(1989)國家文藝獎散文類獎。
1989年 為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客座教授。出版《枕草子》(日本古典文學譯註)。
1989年 出版《中古文學論叢》(學術論著)。
1991年 編印《臺靜農先生紀念論文集》。
[編輯] 退休時期(1993年-)
1993年 自臺大退休。為美國加州史丹福大學客座教授。出版《作品》(散文集)、《擬古》(散文集)、《和泉式部日記》(日本古典文學譯註)、《風之花》(散文選集,在大陸出版)。 獲聘為臺灣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
1994年 《源氏物語》獲得第十九屆國家文藝獎翻譯成就獎。應邀於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演講
1995年 為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客座教授。獲日本東亞同文書院紀念賞。
1997年 出版《伊勢物語》(日本古典文學譯註)、《夏天的會話》(散文選集,在大陸出版)。
1998年 始為日本《アジアエコ-》定期撰寫日文隨筆。
1999年 為捷克查理斯大學客座教授。出版《飲膳札記》。
2000年 出版《DEV?T ZASTAVEN?》(捷克文,譯六朝詩選講義)。《飲膳札記》獲第三屆臺北文學獎。十一月將手中現存之著作手稿、著作自藏本及畫作等資料捐贈臺大圖書館永久典藏。
2001年 臺大圖書館於四月十二日起至六月三十日舉辦『林文月教授手稿資料展─臺大近代名家手稿系列展之二』與座談會、專題演講等系列活動。臺大頒贈感謝狀。
2007年 與余光中先生、呂紹嘉先生、蔡振水先生、朱國瑞先生、陳恆昭先生、蔡明介先生、施崇棠先生、李家同先生一共九位,共同獲選為國立台灣大學傑出校友。

****

林文月《青山青史-連雅堂傳》,臺北:雨墨文化出版,1994。



這本書從70年代純文學出版社的林文月《山水與古典》中的兩篇


到專冊出版 這已經是第3家出版商重新出版的新著


書名取自連雅堂"青山青史各千年"手

另外有他傳:

曾迺碩《連橫傳》,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7





昨 天林公夫婦的”望年會”中,還有幾件事可以一記。一是林公的夫人善於(蘇州和台北) 購屋投資,那種到拙政園附近,看風水佳,又有自用地預售屋廣告即刻下車訂屋的勁,是很令人配服的。林公點了一道芋泥,啟明即可背出林文月的《飲膳札記》中 說它宜用豬油,上菜之後還評甜度不夠( 還好 ,不過近年糖價大漲,連台糖公司都受到政府的年前緩漲的政策壓力。)


我跟趙民德先生說,胡適的家鄉人在各種紀念會都極捧場,想起胡適帶梁實秋上家鄉館子時的大吼:「績溪老倌,多加油!」。趙先生說他們參加過中國的徽州旅行團,五天四夜,每人才五百多人民幣 (唯一缺點是旅館品質差)。


---



飲膳札記
作者:林文月
出版社:洪範
出版日期:1999年04月01日

《飲膳札記》,則是一本用食譜所串連起來的生活回憶。

從 25歲當新嫁娘開始,不識柴米油鹽的林文月,便在每日與鍋碗瓢盆相對的日子中,向家人朋友學習烹飪的技巧,也在每回的宴客過程中,漸漸體 會出烹調的樂趣。在準備宴客佳餚的同時,作者隨手以卡片記錄了菜色內容、與宴對象、和每個人的飲食偏好;這些記錄隨著年紀逐漸累積,不但成為她下回準備宴 客菜時的參考,每次翻閱的過程,也勾起了一個個過往的美好回憶。

藉由19種佳餚的製作過程,作者憶起了當年與朋 友親師的交往。從醃煮紅 燒蹄參的香氣中,聞到朋友們隨年齡漸長只能淺嚐的無奈;從蒸煮蘿蔔糕 的氤氳熱氣中,看見少年時的自己、和母親家人過節時的歡喜期待。不論是作工繁複的潮洲魚翅、香酥鴨,清爽簡單的炒米粉、清炒蝦仁,抑或標準家鄉風味的台灣 肉粽、烤烏魚子,在品味作者筆下的菜香之餘,更能品味到一段段人與人之間難得的濃厚情誼。

行文一向雲淡風清的林文月,用淡淡的文字,書寫了溢滿菜飯香的濃濃回憶;用細細的回味,平衡了所有過往的菜香味和人情況味。






目錄


楔子

潮州魚翅 清炒蝦仁 紅燒蹄參  佛跳牆  芋泥 口蘑湯  水晶滷蛋 香酥鴨 椒鹽裡脊

台灣肉粽  烤烏魚子  扣三絲   蔥烤鯽魚   炒米粉  蘿蔔糕 鑲冬菇 糟炒雞絲

荷葉粉蒸雞   五柳魚  跋言

附錄:生活其實可以如此美好



序


本書為作者藉膳飲記憶,委婉追懷平生親友知己之行止,以十九種嘉肴食譜編織一幅溫馨感人的回憶錄,雖謂知味大廚操典雅之筆觸寫了俎上灶前的割烹經驗,實乃情思悠遠之碩學在全面回味昔時體會到的師恩、友誼、和親情,所加諸於今日的無窮感念。
****


三月曝書

作者: 林文月

ISBN: 9787208082854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年

■林文月

三月曝書,曝出淡淡的書香,曝出往日的心事,也曝出了綿綿的回憶。

書,不言語嗎?書,正以各種各樣的語言與我們交談著。

台北的冬季,陰雨連綿時居多。

今日難得忽然放晴,太陽熙暖而無風。我看到院中的一方,春草細柔,另一方,紅磚乾淨,紅綠對比相映,心境不覺地也明朗起來,遂興曝書的念頭。


東漢崔實《四民月令》云:“七月七日,曝經書及衣裳,不蠹。”

其實,現在的讀書人已經用不著曝書了,原因有二:其一是出版業的興隆,許多古書已改為精裝印刷本,而現代的紙張與裝訂都十分牢靠耐潮,不必曝書也不致生霉蠹壞;其二是都市的生活空間愈來愈小,讀書人偶爾到陽光下去曬一下自己已屬不易,更遑論曝書!

可是,我仍然挂慮右側書櫥最高處的一批線裝書。三月份的台北十分潮濕,那些古舊的線裝書重重堆疊,有些又外加函套,難免會固執地藏匿著濕氣吧?所以,習慣上每年總要曬一次書。

說做就做吧,否則台北的三月,誰預料得準明天是晴是雨?

我開始借那一隻取書用的高腳木凳,上陟下降,分成好幾回,才把放在平時伸手不及處的一堆線裝書搬下來。

坦 白說,我平時很少取閱這些線裝書。因為同樣的書,在我書房較低而便於隨手取放處,差不多都有了現代式的鉛印平裝本或精裝本,有的還不止一種版本。我保留它 們,是因其紀念的性質或賞愛的性質遠超過實用性,所以在有限的書房空間內,只得將其“束之高閣”,置於“邊陲地帶”。


我不是藏書家,我的線裝書不多,也沒有甚麼名貴的版本。不過,耐心地將成疊的及包裹在書篋內的書一本本攤開來,竟也覆滿了半個紅磚地的院子。


平日生活忙碌,瑣務纏身,難得有這樣好的興致逐冊摩挲,何況熙日在背;我索性就蹲下來,和書一起曬曬太陽吧。

冊 數最多的一套線裝書是《東周列國志》,計有二十四冊。這一套也是我的線裝書中最老的一套,是乾隆年間的版本,紙張已呈淺褐色,訂書的絲線也多斷絕,致有一 冊殘缺失頁,另一冊的封面也不知去向,卻難得全套書都沒有受到蠹魚之害。我略略翻覽,覺有書香撲鼻。那書香來自兩百多年前的清朝,遂不免有歷史的聯想。倣 宋的字體緊密排列,樸拙可愛。至於首冊中的幾張插畫,更透露著俚俗的趣味。嚴格說來,這些人物圖像線條鬆散乏力,恐怕連“匠氣”都談不上,但每個人物依其 個性、背景,倒也看得出煞費苦心用意。比如褒姒與西施畫得都不美,但衣飾繁富,頗見其襯托美人之旨。董狐執筆,范蠡泛舟,荊軻手握匕首諸圖,也都能表現他 們的故事。


《古文辭類纂》共十六冊,僅次於《東周志》,是我所有線裝書中,面貌最完整的一 套。這是民國初年在上海 石印 的。雖然紙張難免也有一些斑駁的褐黃痕漬,但整齊的歐體,字與字間的密度也較松,看來甚是宜人;尤其可貴的是眉批也都排印整齊。這是集合眾先賢智慧的《百 大家批評新體註釋》版,書面有鈕君宜署書。


我從前遇著研究版本學的人,見他們翻書,每每不太注意書的內容而偏于字體、版面、序跋等等年代印處之考查,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今日曝書,在書房之外翻弄這些舊籍,竟也有類似的好奇。大概線裝書的迷人處即在此,總是令人分心。


其 實,這些線裝書大部分是一九一二年的上海石印本,其中尤以掃葉山房發行者居多:《詩經集傳》、《郭注爾雅》、《孫子十家注》、《亭林詩文集》、《煙霞萬古 樓詩集》、《仲瞿詩錄》及《壯悔堂文集》均屬此。印行的時間,則自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二六年不等。我是如何得到這些線裝書的呢?

是母親十餘年前送給我的。

我猜測:母親這些線裝書,又大部分獲自外祖父連雅堂先生。至於外祖父于何時購得這些書,如何贈與母親,這些沒有追問的事情,遂令後悔永遠留為後悔……


外 祖父選購這些書的時間有兩個可能:一是他老人家著史立言完成後,晚年移居上海,住在家父的“公園坊”八號時期;一是一九二七年,他在台北的大稻埕區開設“ 雅堂書局”時期,當時日人佔領台灣,推行日文教育,但外祖父的書店卻專售中文書籍,以示反抗。所採購的書籍即以上海的掃葉山房、廣益書店、商務印書館等為 主要對象。


我猜測,還是以後一種可能性為大。因為,在這一堆線裝書當中,《亭林詩文集》竟 有兩套。極有可能于“雅 堂書局 ”結束營業後,外祖父選攜其中若干書籍赴上海;而他在上海去世時,母親繼承了他老人家的一些遺物,這些線裝書是其中的一種。當時舅父連震東先生因住在西 安,路遙不便於攜帶書籍,所以僅保留一些字畫等墨寶。


有一套也是掃葉山房石印的《莊子》四 冊,雜陳眾書間,貌不驚 人,卻 為我所最珍愛。因為這套書裏面有外祖父的硃筆圈點閱讀的痕跡,又有一些眉批,可以令人想見他當日的感慨與心得。例如在外篇《胠篋》文:“聖人不死大盜不 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有眉批:“憤言,痛言,至精之言。”“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云 云。”不僅每字旁邊都有朱圈,上又有眉批:“一部二十四史皆作如是觀。”外祖父身為史家,於此當有深刻感慨無疑。至如《在宥》上的眉批:“在宥即自由,意 相近。在宥者,天然也;自由者,人為也。人為之患,障以法律;天然之極,放于德性。不治而有治矣。”可以看出他于著述《台灣通史》之餘又兼治文字聲韻之 學。《雅言》一書,分析台灣語言與古音古義的關係,可為證明。


外祖父去世時,我年僅四歲, 懵懵無知。雖然也曾寫過 一本他 的傳記,資料卻絕大部分來自後日的閱讀,對於外祖父的記憶幾乎沒有。這四冊線絕、紙張泛黃的老書,一度曾在他的掌中翻展摩挲過,當時圈點眉批之際的心境仿 佛可以想見:則書籍在握,已不僅止于版本年代之好奇與關心,而依稀有血肉親情的溫暖感受了。


這 些線裝書之中,只有 一本是 我自己在大約十年前于東京舊書店購得的《三謝詩》。雖然是影印本,但係印自宋代善本,而且有藍底散碎金箔的封面,又有藏青布制的書篋包裏,所以也是我自己 十分喜歡的。我曾經請臺先生題字,那函套上有毛筆字跡:“景宋本三謝詩文月女弟藏乙卯冬初靜農題”。


曝書的末端是兩種日本的線裝書:一是三冊一套的《富岳百景》,另外一本是日本的《變態刑罰史》。都是多年前靜農師所贈送。我曾經聽說過靜農師初來臺時,常喜歡逛舊書店或地攤,買一些便宜的好書。這兩種書都是日本大正年間出版,也都有半世紀以上的時間了。

久蹲著翻弄書籍,忽然起身,竟覺有輕微的目眩頭暈,但片刻而愈。


我看到眼前院中是紅磚、綠車與微黃的書皮覆地,三色相間,甚可欣賞。而台北居大不易,雖非大庭廣宅,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庭院,已足堪安慰,又有線裝書若干,未必善本名版,能這般偶爾玩賞,更是何等幸運。


舉首,正見白雲悠悠,三月的陽光熙和溫暖。今日無風,正宜曝書。


******
作者简介 · · · · · ·

作者作品:

· 《三月曝书》







序一 “台湾学人散文丛书”总序/周志文 序二 林文月散文的特点与文学史意义/何寄澎

记忆中的一爿书店   三月曝书

午后书房 阳光下读诗 一本书 往事 迷园 从温州街到温州街 在台大的日子

读中文系的人 我的三种文笔   消失在长廊尽处——追忆朱立民先生

怕羞的学者——Janles Robert Hightower印象记 J  A   H 一位医生的死

父亲  白发与脐带   窗外 翡冷翠在下雨 意奥边界一瞥 步过天城隧道

白夜——阿拉斯加印象 遥远 苍蝇与我 脸(外一章) 佛跳墙 炒米粉

烤乌鱼子   芋泥  秋阳似酒风已寒 饮酒及与饮酒相关的记忆

后记 散文的经营/林文月


【聯合報╱錢婉約(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系主任)】
2012.11.17 04:37 am


握有「三種文筆」的林文月,以自己在教書、著述、翻譯、創作等方面所做出的碩大成績,造就了一道美麗風景,這風景的名稱,叫作「美麗林文月」……

【壹】



《飲膳札記》、《京都一年》、《源氏物語》、《枕草子》、《伊勢物語》書影。
(圖/洪範、三民提供)


世間的風景有多樣,壯闊的,纖穠的;雄渾的,清麗的;典雅的,時尚的……每一道風景,緣自它生長的土壤,每一道風景,各具獨特的美感。

在中國現當代學術文化史上,林文月真可算是一道獨特亮麗的風景。日前,她現身北京大學,為北大學子作公開講座,聽眾達四百人之多;又在北大與六朝文學、中日比較文學、當代散文等相關領域的學者,進行了為期一天的閉門工作會(Workshop),本人有幸參與其會。

年 屆八秩的她,在中國六朝文學研究、日本古典文學漢譯和散文創作三個方面,都作出了驕人的業績,令人矚目。一般說來,平常人,學者也好,譯家也好,文人也 好,一輩子能夠得到她上述三者當中的一份成績,也應該是很好、很圓滿了。偏偏她能夠三者兼顧,更還出了本《飲膳札記》──女教授的十九道私房佳肴,弄得不 知學術為何物的飲食男女、普通讀者,也通過她的廚房料理,得知了她的美麗人生和過人才華。不僅僅如此,林文月還更得上天眷顧,天生生得「美目盼兮,巧笑倩 兮」,富有民國才女之風韻,而高鼻闊嘴間又透出西洋的大器……一時間,美麗林文月在秋意正濃的京城,颳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文學旋風。

【貳】




林文月。
(圖/本報資料照片)
林 文月出生於上世紀30年代上海日租界,從小上的是日本人小學,接受了十多年母語式的日本語教育。日本戰敗,她回到祖籍台灣,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之 後,林文月一路在台灣學習成長,讀的是台大中文系,畢業後一路做到母校中文系教授,可以說是將自己真正的母語,修成了正果。日語的先天優越,中文系的後天 學養,是她正式展開日本古典文學翻譯的雄厚資本。這兩者缺失一項,或許都要減分不少。目下出版的外國文學翻譯作品,更多出自外語出生的譯者之手。這讓我們 常常懷念過去年代富有國學素養、漢文功底深厚的周作人、錢稻孫、豐子愷等人的翻譯。從這一點上看,林文月的中文系身分,使她具備了可以上承這些前輩大家的 資質,無論在翻譯上,還是創作上。

《京都一年》是林文月散文創作的不俗起步。1969年,她在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 究所訪問進修,專業研修之外,她遍訪京都古剎名寺、書店、料理店,體悟千年 古都的文化遺存、風俗人情。陸續寫成京都遊記,一篇篇寄回台灣發表。在那個中日之間尚沒有很多往來交通,更遑論開放旅遊的時代,這本隨後結集出版的《京都 一年》,是林文月留日一年,不亞於專業(正業)研究成果的重要副業收穫。

在我看來,當時要在京都成就這份副業,是 有點「功夫在詩外」的意味的。除了日語嫻熟外,至少還需要另兩個要素──經濟上和心情上兩方面的餘裕。不妨拿兩個 例子來說明。一是,在結束京都進修前,林文月父母歐遊返台路過日本,在京都一流的「東華菜館」,特設中華料理宴席,款待京大人文研照顧女兒的日本人指導教 師等人,那些並不能讓宴請主人滿意的異邦中國菜,卻令日本教授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一席五萬日元,這種沒有後顧之憂的經濟實力,恐怕是入鄉問俗、 入鄉隨俗的基本保證吧,也是《京都一年》中逛書肆、品茶會、觀歌舞伎、享受京料理的前提。這是經濟方面的餘裕。另一個例子,在她歷年散文中多次提到自己的 一位京都好友「秋道太太」「A女士」──一個有文藝追求的日本料理店老闆娘,一個能夠把自己絕密隱私告知作者,並在此後三十多年一直與作者維繫著友情、分 享著人生歡愁的京都女人,她的故事,在林文月筆下,如剝筍般層層展開,虛實相間,鋪陳有致,有驚異,有理解,這是對異國的采風,更是對生命情愛的追尋。如 果沒有精神上走近日本,走近日本人內心的明敏,又如何寫得出這樣體貼入裡的散文?這是心情上的餘裕。

這麼想來,是否可以說,作為學者而能夠研究與創作兼營兼善,是要有一顆敏感靈動的心和優雅餘裕的心境,無論在何時何地,本土抑或異邦。

【參】

1972 年,林文月赴日參加學術研討會,宣讀〈桐壺與長恨歌〉的中日比較文學論文,之後,論文在台灣大學《中外文學》上刊發,同時附錄了《源氏物語》第一 回〈桐壺〉的漢文翻譯。以此為契機,林文月用了五、六年時間,翻譯出百萬言的《源氏物語》全本,從1973年至1978年在《中外文學》上連載完畢。這是 中文世界《源氏物語》譯本的首次完整問世。

在此之前,豐子愷於1965年末完成了《源氏物語》的全部翻譯,卻因遭遇文革爆發,出版計畫蹉跎十多年,直到1980年,豐譯《源氏物語》上冊前二十回才得以問世,中冊和下冊於1982、1983年陸續出齊。

可以說,林文月庶幾是在中文世界漢譯《源氏物語》第一人的心情和責任感之下,完成並出版了這部巨著的。

繼 此之後,她又陸續完成了《枕草子》、《和泉式部日記》、《伊勢物語》等日本古典文學的漢譯工作。這四部著作構成了日本平安時代文學的巔峰陣容,也是林文 月以一己之力,對中文世界做出的巨大貢獻。其中,《枕草子》有周作人譯本,《伊勢物語》有豐子愷譯本,這兩個譯本在大陸的命運,也都是早譯而晚出。周作 人、豐子愷是上個世紀初的留日學生,是林文月的大前輩。林文月譯本在中文世界能夠「後起而領先」,不能不令人尋味這過去的百年中,大陸與台灣文化環境、學 術力量的此消彼長,交替演進。

人們多津津樂道《源氏物語》豐譯和林譯的風格特色,也喜歡比較評說《枕草子》周譯和 林譯的優劣高下。這確實是饒有趣味的話題,可以藉以增進讀者閱讀鑑賞的 能力和品味。但我不想對此細說詳辨。要之,周作人、豐子愷、林文月等人先天的性別不同,所處時代不同,加之學術環境、人生境遇、語言稟賦等外在因素的差 異,使他們呈現了各具風格特色的譯作,令漢譯日本文學名著的園地晨鐘暮鼓、陰陽濃淡交錯有致,正如京劇舞台上之有梅、尚、程、荀,柔美、典雅、深沉、委 婉、剛健,異彩紛呈,有福的正是我們讀者和觀眾了。

更令我駐足留意的,是譯者林文月面對千年前作者和作品的心境和態 度。學者的謹嚴和練達,文人的敏感和細膩,透過譯文,躍然呈現出來,令人讚嘆。細品《源氏 物語》修訂本序言,你會感到,對於這麼一部裹挾著許多謎題、幾乎是凌空出世的日本古典文學長篇;對於這麼一部花費了自己五、六年心血,首譯問世的鴻篇巨 制,譯者在交代敘述時,不緊不慢,把《源氏物語》的世界性位置,作者的姓名身世及創作過程,物語、和歌的文學史闡釋及與中國類似文體的比較,以及平安時代 的貴族生活圖景等等,一一娓娓道來;又推進及於原書主題的探究,現代日本語譯本,乃至於西文譯本之比較,一項項曲盡其詳。而所有這些,都是用了平易簡約的 文字來寫出。沒有旁徵博引,不作高深玄奧,由博返約、通達洗練,呈現出「博文約禮」的美德和厚積薄發的功力。

博與 約之外,還有理與情。林文月說:「近來我則又逐漸了悟,即使寫學術論文,仍然不能完全抹煞情感;至於冷靜與同情之間的斂放不逾矩,又委實是此類文章的 高層次標的了……冷筆與熱筆的運用自如,也應當是寫作論文的更合情合理的正途吧。」(〈我的三種文筆〉)在遵守學者的冷靜客觀和理性謹嚴的同時,也要不失 研究者自己的情感立場,這一點,林文月的主張或許不能被時下的青年學人所全部認同和體悟,而正是在這點上,我也是深表贊同的。且看她給《枕草子》作者清少 納言寫的一封信:「你的心情,我想是可以體會的……你可以把我當作一個知音,因為我曾經仔仔細細讀你所寫的每一個字,並且能夠體會那些文字,以及文字以外 的一些事情。」(〈你的心情〉)她就是以這樣一種獨特的方式,發表一個譯者對於所譯作品、作者的理解、評論,甚至交談,道出譯者對於文學、生命、情愛這些 永恆主題的體認和主張。正如她在另一處所說:「隨著翻譯工作的進展,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參入了紫式部的世界。有時夜深人靜,獨對孤燈,彷彿紫式部來相伴,雖 千年相隔,文章神交,我並不寂寞。」(〈我的三種文筆〉)文學的魅力直抵人心,無論古今,無論中外。林文月首先感悟到了,又用她的譯筆,為我們侈譯傳達出 這個融匯古今、打通中外的通明世界。這時,她是多麼充滿了感情,充滿了自信!

紫式部、清少納言得遇林文月,何其有幸!

握有「三種文筆」的林文月,以自己在教書、著述、翻譯、創作等方面所做出的碩大成績,造就了一道美麗風景,這風景的名稱,叫作「美麗林文月」。

全文網址: 對岸觀點/美麗林文月 | 聯副‧創作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READING/X5/7504304.shtml#ixzz2CSfxKQH1
Power By udn.com






【聯合報╱錢婉約(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系主任)】
2012.11.17 04:37 am



握有「三種文筆」的林文月,以自己在教書、著述、翻譯、創作等方面所做出的碩大成績,造就了一道美麗風景,這風景的名稱,叫作「美麗林文月」……

【壹】





《飲膳札記》、《京都一年》、《源氏物語》、《枕草子》、《伊勢物語》書影。
(圖/洪範、三民提供)


世間的風景有多樣,壯闊的,纖穠的;雄渾的,清麗的;典雅的,時尚的……每一道風景,緣自它生長的土壤,每一道風景,各具獨特的美感。

在中國現當代學術文化史上,林文月真可算是一道獨特亮麗的風景。日前,她現身北京大學,為北大學子作公開講座,聽眾達四百人之多;又在北大與六朝文學、中日比較文學、當代散文等相關領域的學者,進行了為期一天的閉門工作會(Workshop),本人有幸參與其會。

年 屆八秩的她,在中國六朝文學研究、日本古典文學漢譯和散文創作三個方面,都作出了驕人的業績,令人矚目。一般說來,平常人,學者也好,譯家也好,文人也 好,一輩子能夠得到她上述三者當中的一份成績,也應該是很好、很圓滿了。偏偏她能夠三者兼顧,更還出了本《飲膳札記》──女教授的十九道私房佳肴,弄得不 知學術為何物的飲食男女、普通讀者,也通過她的廚房料理,得知了她的美麗人生和過人才華。不僅僅如此,林文月還更得上天眷顧,天生生得「美目盼兮,巧笑倩 兮」,富有民國才女之風韻,而高鼻闊嘴間又透出西洋的大器……一時間,美麗林文月在秋意正濃的京城,颳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文學旋風。

【貳】




林文月。
(圖/本報資料照片)
林 文月出生於上世紀30年代上海日租界,從小上的是日本人小學,接受了十多年母語式的日本語教育。日本戰敗,她回到祖籍台灣,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之 後,林文月一路在台灣學習成長,讀的是台大中文系,畢業後一路做到母校中文系教授,可以說是將自己真正的母語,修成了正果。日語的先天優越,中文系的後天 學養,是她正式展開日本古典文學翻譯的雄厚資本。這兩者缺失一項,或許都要減分不少。目下出版的外國文學翻譯作品,更多出自外語出生的譯者之手。這讓我們 常常懷念過去年代富有國學素養、漢文功底深厚的周作人、錢稻孫、豐子愷等人的翻譯。從這一點上看,林文月的中文系身分,使她具備了可以上承這些前輩大家的 資質,無論在翻譯上,還是創作上。

《京都一年》是林文月散文創作的不俗起步。1969年,她在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 究所訪問進修,專業研修之外,她遍訪京都古剎名寺、書店、料理店,體悟千年 古都的文化遺存、風俗人情。陸續寫成京都遊記,一篇篇寄回台灣發表。在那個中日之間尚沒有很多往來交通,更遑論開放旅遊的時代,這本隨後結集出版的《京都 一年》,是林文月留日一年,不亞於專業(正業)研究成果的重要副業收穫。

在我看來,當時要在京都成就這份副業,是 有點「功夫在詩外」的意味的。除了日語嫻熟外,至少還需要另兩個要素──經濟上和心情上兩方面的餘裕。不妨拿兩個 例子來說明。一是,在結束京都進修前,林文月父母歐遊返台路過日本,在京都一流的「東華菜館」,特設中華料理宴席,款待京大人文研照顧女兒的日本人指導教 師等人,那些並不能讓宴請主人滿意的異邦中國菜,卻令日本教授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一席五萬日元,這種沒有後顧之憂的經濟實力,恐怕是入鄉問俗、 入鄉隨俗的基本保證吧,也是《京都一年》中逛書肆、品茶會、觀歌舞伎、享受京料理的前提。這是經濟方面的餘裕。另一個例子,在她歷年散文中多次提到自己的 一位京都好友「秋道太太」「A女士」──一個有文藝追求的日本料理店老闆娘,一個能夠把自己絕密隱私告知作者,並在此後三十多年一直與作者維繫著友情、分 享著人生歡愁的京都女人,她的故事,在林文月筆下,如剝筍般層層展開,虛實相間,鋪陳有致,有驚異,有理解,這是對異國的采風,更是對生命情愛的追尋。如 果沒有精神上走近日本,走近日本人內心的明敏,又如何寫得出這樣體貼入裡的散文?這是心情上的餘裕。

這麼想來,是否可以說,作為學者而能夠研究與創作兼營兼善,是要有一顆敏感靈動的心和優雅餘裕的心境,無論在何時何地,本土抑或異邦。

【參】

1972 年,林文月赴日參加學術研討會,宣讀〈桐壺與長恨歌〉的中日比較文學論文,之後,論文在台灣大學《中外文學》上刊發,同時附錄了《源氏物語》第一 回〈桐壺〉的漢文翻譯。以此為契機,林文月用了五、六年時間,翻譯出百萬言的《源氏物語》全本,從1973年至1978年在《中外文學》上連載完畢。這是 中文世界《源氏物語》譯本的首次完整問世。

在此之前,豐子愷於1965年末完成了《源氏物語》的全部翻譯,卻因遭遇文革爆發,出版計畫蹉跎十多年,直到1980年,豐譯《源氏物語》上冊前二十回才得以問世,中冊和下冊於1982、1983年陸續出齊。

可以說,林文月庶幾是在中文世界漢譯《源氏物語》第一人的心情和責任感之下,完成並出版了這部巨著的。

繼 此之後,她又陸續完成了《枕草子》、《和泉式部日記》、《伊勢物語》等日本古典文學的漢譯工作。這四部著作構成了日本平安時代文學的巔峰陣容,也是林文 月以一己之力,對中文世界做出的巨大貢獻。其中,《枕草子》有周作人譯本,《伊勢物語》有豐子愷譯本,這兩個譯本在大陸的命運,也都是早譯而晚出。周作 人、豐子愷是上個世紀初的留日學生,是林文月的大前輩。林文月譯本在中文世界能夠「後起而領先」,不能不令人尋味這過去的百年中,大陸與台灣文化環境、學 術力量的此消彼長,交替演進。

人們多津津樂道《源氏物語》豐譯和林譯的風格特色,也喜歡比較評說《枕草子》周譯和 林譯的優劣高下。這確實是饒有趣味的話題,可以藉以增進讀者閱讀鑑賞的 能力和品味。但我不想對此細說詳辨。要之,周作人、豐子愷、林文月等人先天的性別不同,所處時代不同,加之學術環境、人生境遇、語言稟賦等外在因素的差 異,使他們呈現了各具風格特色的譯作,令漢譯日本文學名著的園地晨鐘暮鼓、陰陽濃淡交錯有致,正如京劇舞台上之有梅、尚、程、荀,柔美、典雅、深沉、委 婉、剛健,異彩紛呈,有福的正是我們讀者和觀眾了。

更令我駐足留意的,是譯者林文月面對千年前作者和作品的心境和態 度。學者的謹嚴和練達,文人的敏感和細膩,透過譯文,躍然呈現出來,令人讚嘆。細品《源氏 物語》修訂本序言,你會感到,對於這麼一部裹挾著許多謎題、幾乎是凌空出世的日本古典文學長篇;對於這麼一部花費了自己五、六年心血,首譯問世的鴻篇巨 制,譯者在交代敘述時,不緊不慢,把《源氏物語》的世界性位置,作者的姓名身世及創作過程,物語、和歌的文學史闡釋及與中國類似文體的比較,以及平安時代 的貴族生活圖景等等,一一娓娓道來;又推進及於原書主題的探究,現代日本語譯本,乃至於西文譯本之比較,一項項曲盡其詳。而所有這些,都是用了平易簡約的 文字來寫出。沒有旁徵博引,不作高深玄奧,由博返約、通達洗練,呈現出「博文約禮」的美德和厚積薄發的功力。

博與 約之外,還有理與情。林文月說:「近來我則又逐漸了悟,即使寫學術論文,仍然不能完全抹煞情感;至於冷靜與同情之間的斂放不逾矩,又委實是此類文章的 高層次標的了……冷筆與熱筆的運用自如,也應當是寫作論文的更合情合理的正途吧。」(〈我的三種文筆〉)在遵守學者的冷靜客觀和理性謹嚴的同時,也要不失 研究者自己的情感立場,這一點,林文月的主張或許不能被時下的青年學人所全部認同和體悟,而正是在這點上,我也是深表贊同的。且看她給《枕草子》作者清少 納言寫的一封信:「你的心情,我想是可以體會的……你可以把我當作一個知音,因為我曾經仔仔細細讀你所寫的每一個字,並且能夠體會那些文字,以及文字以外 的一些事情。」(〈你的心情〉)她就是以這樣一種獨特的方式,發表一個譯者對於所譯作品、作者的理解、評論,甚至交談,道出譯者對於文學、生命、情愛這些 永恆主題的體認和主張。正如她在另一處所說:「隨著翻譯工作的進展,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參入了紫式部的世界。有時夜深人靜,獨對孤燈,彷彿紫式部來相伴,雖 千年相隔,文章神交,我並不寂寞。」(〈我的三種文筆〉)文學的魅力直抵人心,無論古今,無論中外。林文月首先感悟到了,又用她的譯筆,為我們侈譯傳達出 這個融匯古今、打通中外的通明世界。這時,她是多麼充滿了感情,充滿了自信!

紫式部、清少納言得遇林文月,何其有幸!

握有「三種文筆」的林文月,以自己在教書、著述、翻譯、創作等方面所做出的碩大成績,造就了一道美麗風景,這風景的名稱,叫作「美麗林文月」。

蕭勤著 游藝札記蕭勤 (1935~2023)《游藝札記》(1993 ). 東方畫會(1956-1971)。國際「點」藝術(Punto,台譯龐圖)運動 1961 。SURYA (太陽)藝術運動 1978。



https://hcmemory.blogspot.com/2016/11/1109-2016.html

蕭勤 (1935~2023)《游藝札記》(1993 ). 東方畫會(1956-1971)。國際「點」藝術(Punto,台譯龐圖)運動 1961 。SURYA (太陽)藝術運動 1978。 1109 2016 三

 蕭勤 (1935~2023)《游藝札記》(1993 ).  東方畫會(1956-1971)。國際「點」藝術(Punto,台譯龐圖)運動  1961 。SURYA (太陽)藝術運動 1978。       1109 2016 三
https://www.facebook.com/hanching.chung/videos/843128556694051


名父與名子
藝術家蕭勤於6月30日晚間於高雄辭世,蕭勤為東方畫會創始人之一,當年曾隻身在歐洲推動東西藝術交流。傳記作家謝佩霓指出,蕭勤家世顯赫,父親為上海音樂院創辦人蕭友梅,姑父為前總統府秘書長王世杰,堂姊夫為前中央美術學院院長吳作人,表姐為建築師王秋華。
蕭友梅既是一位著名的音樂理論家,同時又是一位對中國近代新音樂創作作出開拓性貢獻的著名作曲家。但他最主要的還是作為一個音樂敎育家,為中國現代專業音樂敎育事業的建立和發展,貢獻了自己畢生的精力。他是上海音樂學院創始人,中國現代音樂史上開基創業的一代宗師、現代專業音樂教育的開拓者與奠基者;二十世紀中國的音樂教育,蕭友梅是最有貢獻的人之一。

米蘭回顧展
訪問

藝術家 3月號/2009 第406期

  • 刊別:月刊級別:普遍級
  • 出版地:台灣語文:繁體中文
  • 條碼:9771016417007
  • 出版社:藝術家
  • 出版日期:2009年02月23日



2009/1/27

游藝札記
蕭勤
著, 蕭勤, 省立美術館, 民82[1993]
頁30提到的李元佳和 LYC Museum
李已逝 Li Yuan-chia Foundation

The LYC Foundation looks after, conserves, exhibits and disseminates the work of the Chinese artist Li Yuan-chia (1929-1994)



蕭勤〈小談我的一點點創作心得〉,《游藝札記》,p.209,台灣省立美術館,1993.10.25,

經歷 1956
在台北與夏陽、吳昊、李元佳、陳道明、蕭明賢、歐陽文苑、霍(學)剛創辦中國第一個抽象繪畫的團體「東方畫會」
1957
參加巴塞隆那之法國學會及皇家藝術協會;開始結識西班牙當時最活躍之非形象藝術家。在巴塞隆那參加爵士沙龍展出,獲選為十位優秀畫家之一;亦開始參加一系列的五月沙龍-當時西班牙最前衛的全國性展覽。在巴塞隆那附近之馬達洛(Mataro)美術館舉行生平第一次個展
1959
第一次在義大利舉行個展,地點佛羅倫斯之數字畫廊(GaIIeria Numero),遷居米蘭
1961
與義大利畫家卡爾代拉拉(A.Calderara)發起國際「點」藝術(Punto,台譯龐圖)運動,曾在義大利、西班牙、荷蘭、台北等地展出、並有多位西班牙、法國、荷蘭藝術家們加入
1969
在紐約長島大學之南漢普頓學院教授繪畫及素描,結識德庫寧(W. De Kooning)
1971 - 72
於米蘭歐洲設計藝術學院任教視覺原理
1972
於美國路易西安那州立大學教授繪畫及素描
1978
在米蘭與提爾遜(J. Tilson)、洛布司提(G. Robusti)、蓋格(R. Geiger)等發起創辦國際SURYA (太陽)藝術運動
1980
在北京文化部紅旗禮堂講介西方二十世紀藝術。蕭勤三十一年來第一次重返大陸
1983 - 84
在義大利烏爾皮諾國立藝術學院教授藝術解剖及畫面分析
1984 - 85
在義大利都林國立藝術學院教授裝飾藝術
1985
始於米蘭國立藝術學院教授版畫藝術至今,現己為之永久聘任
1988
赴蘇聯,參加義大利當代藝術在莫斯科展出,並走訪列寧格勒。在米蘭馬爾各尼畫廊舉行大型三十週年回顧展
2002
獲國家文藝獎美術獎
另類蕭勤,台北出版
文/蘇匯宇

由 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與時報出版社共同合作,歷時多年,由文化研究學者謝佩霓撰寫的《另類蕭勤》一書,於11月18日在台北國際藝術村舉行了新書發表會。出 席貴賓包括《另類蕭勤》的故事主角 蕭勤、國藝會董事長李魁賢、國藝會執行長蘇昭英、時報出版社總編輯林馨琴、義大利駐台辦事處代表Maria Assunta Accili以及《另類蕭勤》作者謝佩霓。

作者謝佩霓談到,蕭勤的藝術地位固無疑問,但是他的內心世界卻鮮少有人深入研究,她認為,對藝術的研究與認識畢竟無法脫離對藝術家個體的了解,這 是她從事這本著作的原因之一。謝佩霓多年前在省立美術館(國美館前身)因為工作關係接觸到蕭勤,從此便持續有著書信往返,也慢慢開始她對藝術家個人資料的 收集與研究。謝佩霓表示,這本書的相關資料範圍橫越40年,含跨十種語言,上百個大小展覽記錄,完成這本書的過程艱辛,但也令人喜悅。

《另類肅勤》並非是一本硬梆梆的藝術理論書籍,而是一個兼具文學調性與史學嚴謹的藝術家傳記,不僅談藝術家的繪畫,更談藝術家的個人經歷。整本書就像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將蕭勤豐富的人生,從各種鏡頭角度,深刻而栩栩如生地鋪陳出來。

新書發表會的現場,更邀請到義大利導演Ginetto Campanini發表其作品《心中宇宙》,該片主題即為藝術家蕭勤的紀錄片,內容包含與藝術家的訪談、藝術家各階段成長環境的造訪,以及導演透過蒙太奇 手法演譯蕭勤繪畫的實驗片段。巧合地是,同一時間的廣東中山美術館也正在舉行「蕭勤1954、2004歸源之旅」特展。傳記出爐、紀錄片發行加上展覽,藝 術家蕭勤在11月可說是三喜臨門。

(典藏今藝術,2005年12月)

-- 台灣美術國際網站 http://artists.artouch.com

網誌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