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2本唐詩的好書 ;葛兆光作《唐詩選注》 (台北聯經2020),除了以獨特的眼光選詩,也加入作者小傳和注釋,融合批評鑑賞、疏通字義、補充常識等各種功能,帶給讀者全新的閱讀體驗,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 施蟄存(1905 -2003)《唐詩百話》有三版本......抽樣 :宋元以來,唐詩選本最多,本文所介紹的,僅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方回(字虛谷)的《瀛奎律髓》倒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唐詩研究參考書,但因為此書並非專選唐詩,故未列入這個目錄。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李賀、寒山




  2本唐詩的好書    ;葛兆光作《唐詩選注》 (台北聯經2020),除了以獨特的眼光選詩,也加入作者小傳和注釋,融合批評鑑賞、疏通字義、補充常識等各種功能,帶給讀者全新的閱讀體驗,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 施蟄存(1905 -2003)《唐詩百話》有三版本......抽樣 :宋元以來,唐詩選本最多,本文所介紹的,僅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方回(字虛谷)的《瀛奎律髓》倒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唐詩研究參考書,但因為此書並非專選唐詩,故未列入這個目錄。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李賀、寒山



葛兆光作《唐詩選注》,除了以獨特的眼光選詩,也加入作者小傳和注釋,融合批評鑑賞、疏通字義、補充常識等各種功能,帶給讀者全新的閱讀體驗,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一般說來,選注古典詩歌,不外乎是選詩、寫傳和注釋。選詩是一個「再經典化」的過程,選什麼不選什麼,不僅體現選者的眼光,也創造讀者的趣味;小傳不只是介紹作者,實際上還給讀者提供歷史背景和詩史脈絡,讓讀者盡可能回到那個時代、體會古典;注釋則在疏通文義和解釋典故之外,暗示或引導讀者的聯想和感受。
 
  葛兆光從專業的角度切入,共選注78位詩人、280首唐詩;以對詩人的褒貶評價做小傳,使詩人形象更飽滿豐富;再用各種徵引資料指出詩歌的沿襲、影響,並做了分析、對比和評介。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
 
葛兆光
 
  北京大學研究生畢業,曾任北京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現任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及歷史系特聘資深教授。主要研究領域是東亞與中國的宗教、思想和文化史。主要著作有《中國思想史》(兩卷本)、《增訂本中國禪思想史:從六世紀到十世紀》、《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史論述》(聯經:2011)、《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想像異域:讀李朝朝鮮漢文燕行文獻札記》等。
 

目錄

2008年版序
1994年版序

虞世南 一首:蟬
王績 二首:野望、夜還東溪
上官儀 一首:入朝洛堤步月
駱賓王 三首:夕次蒲類津、至分水戍、在獄詠蟬
盧照鄰 一首:長安古意
杜審言 五首: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夏日過鄭七山齋、旅寓安南、春日京中有懷、渡湘江
楊炯 一首:從軍行
王勃 六首:詠風、春日還郊、深灣夜宿、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秋江送別、春莊
劉希夷 一首:代悲白頭翁
沈佺期 三首:夜宿七盤嶺、雜詩、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宋之問 四首:泛鏡湖南溪、陸渾山莊、題大庾嶺北驛、渡漢江
賀知章 二首:詠柳、回鄉偶書
陳子昂 四首:感遇、登幽州台歌、度荊門望楚、晚次樂鄉縣
張若虛 一首:春江花月夜
張旭 一首:山行留客
張說 一首:深渡驛
張九齡 四首:耒陽溪夜行、望月懷遠、湖口望廬山瀑布泉、賦得自君之出矣
王翰 二首: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春日歸思
王灣 一首:次北固山下作
崔顥 四首:長幹行(選二)、古意、黃鶴樓
王之渙 二首:登鸛雀樓、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
孟浩然 七首:夏日南亭懷辛大、夜歸鹿門山歌、過故人莊、臨洞庭、春曉、宿建德江、過融上人蘭若
王維 二十三首:渭川田家、山居秋暝、漢江臨泛、終南山、觀獵、使至塞上、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酬張少府、山居即事、過香積寺、積雨輞川莊作、鳥鳴澗、 鹿柴、木蘭柴、竹裡館、辛夷塢、山中、田園樂(選三)、送元二使安西、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送沈子福歸江東
祖詠 一首:終南望餘雪
綦毋潛 一首:題靈隱寺山頂禪院
王昌齡 十首: 塞下曲、越女、從軍行(選三)、出塞、採蓮曲、長信秋詞、閨怨、芙蓉樓送辛漸
常建 二首:古興、題破山寺後禪院
李頎 四首:從軍行、送劉昱、送魏萬之京、絕句
李白 二十二首:古風(選二)、蜀道難、將進酒、行路難、夢遊天姥吟留別、襄陽歌、子夜吳歌、靜夜思、玉階怨、峨眉山月歌、月下獨酌、訪戴天山道士不遇、送友人、登金陵鳳凰台、蘇台覽古、山中與幽人對酌、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望天門山、望廬山瀑布水、早發白帝城
高適 三首:燕歌行、別董大、和王七玉門關聽吹笛
儲光羲 七首:釣魚灣、同王十三維偶然作、田家雜興(選二)、江南曲(選二)、詠山泉
杜甫 二十四首:石壕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望嶽、月夜、春望、春夜喜雨、旅夜書懷、江漢、蜀相、南鄰、客至、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宿府、白帝城最高樓、秋興(選二)、詠懷古跡(群山萬壑赴荊門)、閣夜、登高、絕句(江碧鳥逾白)、江畔獨步尋花(黃四娘家花滿蹊)、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解悶、江南逢李龜年
岑參 六首: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熱海行送崔侍禦還京、逢入京使、山房春事、春夢
劉長卿 四首:登餘幹古縣城、碧澗別墅喜皇甫侍禦相訪、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錢起 二首:省試湘靈鼓瑟、裴迪南門秋夜對月
張繼 一首:楓橋夜泊
韓翃 一首:寒食
皎然 一首:尋陸鴻漸不遇
司空曙 二首:雲陽館與韓紳宿別、喜外弟盧綸見宿
郎士元 二首:盩厔縣鄭宅送錢大、柏林寺南望
顧況 五首
古離別、苔蘚山歌、鄭女彈箏歌、過山農家、江上
韋應物 七首:寄全椒山中道士、夕次盱眙縣、幽居、遊開元精舍、登樓寄王卿、滁州西澗、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
盧綸 二首:和張僕射塞下曲(選二)
李益 三首:江南曲、從軍北征、夜上受降城聞笛
崔護 一首:題都城南莊
孟郊 二首:遊子吟、秋懷
張籍 四首:野老歌、江南曲、春別曲、秋思
王建 四首:田家留客、新嫁娘詞、野池、宮詞(魚藻宮中鎖翠娥)
韓愈 六首:山石、雉帶箭、聽穎師彈琴、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盆池
劉禹錫 五首:西塞山懷古、始聞秋風、秋詞、石頭城、烏衣巷
白居易 五首:長恨歌、琵琶行、賦得古原草送別、錢唐湖春行、問劉十九
柳宗元 五首:漁翁、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夏晝偶作、江雪
元稹 二首:行宮、遣悲懷
賈島 二首:題李凝幽居、憶江上吳處士
姚合 一首:山中述懷
李賀 八首:雁門太守行、李憑箜篌引、夢天、金銅仙人辭漢歌、巫山高、昌谷北園新筍(斫取青光寫楚辭)、江南弄、神弦曲
張祜 二首:宮詞、·題金陵渡
朱慶餘 一首:閨意獻張水部
許渾 二首:金陵懷古、咸陽城東樓
溫庭筠 二首:商山早行、利州南渡
杜牧 七首:潤州、九日齊山登高、題宣州開元寺水閣、泊秦淮、山行、江南春絕句、秋夕
陳陶 一首:隴西行
雍陶 一首:題君山
趙嘏 二首:長安月夜與友人話故山、江樓感舊
馬戴 一首:灞上秋居
李商隱八首:錦瑟、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無題(來是空言去絕蹤)、安定城樓、重過聖女祠、夜雨寄北、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李群玉 二首:九子阪聞鷓鴣、釣魚
唐彥謙 一首:第三溪
貫休 一首:春晚書山家屋壁
羅隱 一首:魏城逢故人
司空圖 一首:獨望
陸龜蒙 二首:和襲美釣侶、和襲美春夕酒醒
皮日休 一首:西塞山泊漁家
韓偓 二首:春盡、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
杜荀鶴 二首:春宮怨、戲贈漁家
鄭谷 三首:旅寓洛南村舍、淮上與友人別、柳
韋莊 三首:秋日早行、長安清明、古離別
齊己 一首:舟中晚望祝融峰

2018年新版後記
 

2008年版序
 
  一
 
  重新翻看和修改當年作的這本《唐詩選注》,不由得回想起十六年前在北京城西一個九平米的小房間裡,攤開滿床書冊揀選唐詩、查閱各種資料給唐詩作注的情形。
 
  那時候還算年輕,有精力也有體力,無論做什麼都有一點兒和自己也和別人「較勁兒」的意思。錢鍾書先生的《宋詩選注》很風行,比起那些照本宣科、四平八穩、平庸有餘而個性全無的注本來,錢注宋詩實在有味道。錢先生對宋詩的深刻洞察和細心體驗,寫在前言、小傳和注釋中,那裡面的敏銳、風趣和淵博,讓我這樣的後輩很佩服。「崔顥題詩在上頭」,心知宋詩不能再花樣翻新,便打算在唐詩上也這樣照貓畫虎地做一本。於是,借了給出版社做唐詩選注本的機會,不僅把《全唐詩》淘了一過,而且把手邊可以找到的有關的詩話筆記小說以及其他朝代的詩歌也統統翻了個遍。
 
  至今我手頭還保存著那時看書留下的兩個筆記本,上面整整齊齊地抄滿了各種各樣可以用來互相比照的詩句和評論,例如,在注釋杜甫的「獨樹花發自分明」這一句時,為了說明詩人何以要用「明」來寫花的豔麗和燦爛,當時就收集了李嶠的「岸花明水樹」、錢起的「高花映竹明」、朱慶餘的「孤花晚更明」、蘇舜欽的「時有幽花一樹明」、鄭獬的「五月榴花照眼明」、陳後山的「水淨偏明眼」、陸遊的「頻報園花照眼明」、朱熹的「五月榴花照眼明」等等,打算對詩歌裡面用「明」字來形容「花」之燦爛的各種方式作一個注解和分疏,只是因為這一首杜詩後來並沒有選入,這些材料也就被放棄了。這大概就是當年做注釋的基礎。經歷過這樣的選和注,漸漸地也就明白了前輩的廣征博引,既非「炫博」,也不關「記性」,其實,那都是苦苦翻書得來的。後來,讀到影印出來的錢鍾書先生《宋詩紀事》的批校和讀書手稿,也果然印證了我的這一體會。
 
  我那時對古典中國詩歌的語言形式很有興趣。過去,很多文學研究者對於古詩的解讀,常常是用印象和感悟的方式,配上一些充滿象徵性的比喻來傳達自己的體會,這種方法就好像「嚼飯與人」,使讀者不是在讀詩的本身,而似乎是在讀那些讀詩者的聯想或感悟,不免就被「隔」在了詩歌之外。那個時候,一方面西方「新批評」之類的文學理論很誘人,啟發我們在閱讀詩歌的時候,多多考慮語言學的進路,另一方面漢語詩歌創作和評論的特殊性,又讓我們很想在洋理論之外,自己找一個中國詩歌批評的新路數,所以,我那時不僅寫了一篇對梅祖麟和高友工那本被譯作《唐詩的魅力》的書的評論,而且還花了不少心思,同時寫了一本至今自以為還不錯的《漢字的魔方》。這些關注語言和形式的想法,當然也融入到這本《唐詩選注》裡面,於是就有了這種方式的注釋和解說。關於這一點,只要看看我給李白、杜甫、岑參、韓愈、白居易、李賀以及李商隱等人寫的小傳,看看我給王灣《次北固山下作》中的「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杜甫《白帝城最高樓》中的「杖藜歎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以及錢起《裴迪南門秋夜對月》中的「影閉重門靜,寒生獨樹秋」等詩句做的注釋,大概就可以明白。
 
  二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要說與唐詩的緣分,恐怕還得追溯到更早一點。
 
  我是在一九五○年代至六○年代之間讀的小學,那時的小學課本好像還不錯,裡面選有一些唐詩,像「日照香爐生紫煙」、「兩個黃鸝鳴翠柳」、「床前明月光」什麼的,都並沒因為沾上階級性、人民性一類的問題而被棄之敝篋,所以我那時讀過,也背過,只不過就像陶淵明說的「不求甚解」,有點兒「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似的,沒有特別的感受和心得。也許讀古典詩歌,也需要生活經驗和社會感受打底罷,經過兩年淒風苦雨的「文革」,便仿佛親身經曆了歷史,對「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白居易)的世事動盪,就多了一分感受,而經歷著三年一千天的插隊,對「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杜甫)這樣的心情,也添了幾許體察,等到年歲漸大,讀到像「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劉希夷)、「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杜甫)這樣的詩句,居然就有了一些蕭瑟的心情。在鄉下插隊時,請人做過一隻碩大的樟木箱,那裡面曾經放了一本《唐詩三百首》,書也被翻得卷了邊兒。然而看歸看,那畢竟不是真的與唐詩結緣,只好似無家可歸、四處漫游時與唐詩的偶然邂逅,不過是和唐詩打了個照面而已。
 
  大概是一九七二年罷,那時我剛剛從苗寨白臘回到縣城凱裡,說是回城,其實還是在離縣城二十裡左右一個叫開懷的地方,在磚瓦廠上班。還是年輕,在整天打磚做瓦賣苦力的間隙,仍然生出一些耗不掉的精力來,百無聊賴之際,除去玩兒了命的打球下棋,大球加小球、象棋加圍棋,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才算完之外,就是看書,什麼書都看,只要能找到的,哪怕是講「板塊漂移」和「紅移現象」的《自然辯證法》雜誌,也照樣上天下地、津津有味地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看回頭。有一次周日進城,偶然轉到老街上那個已經被抄得破敗不堪的縣文化館樓下,漫無目標地踏著滿地廢紙,隨腳一踢,居然踢到下面有書,大喜過望,急急拂去上面的灰塵,於是看到半部世界書局的《宋元學案》,還有一本劉大傑的《中國文學發展史》中冊。揣回去慢慢地看,看之不足,找了一個筆記本,就仿照文學史的模樣,自說自話地重新寫起唐代詩史來。寫之不足,還帶批判,批之不足,又加評點,卻多是「缺乏人民性的無病呻吟」、「封建階級的自我描寫」、「法家要求法後王思想的表現」一類的話頭。就這樣,居然寫了整整一筆記本,大約有十來萬字罷,幾乎是把唐代詩歌史重新複寫了一遍。很多年後,在整理物品時,我還看到過這個紅色塑料封皮已經有點發粘的本子,看著它,有很多感慨。這也許就是我真正用心琢磨唐詩的開始,可是,這開始居然開始得如此幼稚和荒謬。時代扭曲,看什麼都會扭曲;時代荒謬,想什麼也不免荒謬。
 
  三
 
  覺得自己應當做一本認真的唐詩選注,這想法是在讀研究生期間萌生的。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四年間,我和研究生導師金開誠先生合作編寫《古代詩文要籍詳解》(2006年中華書局重版時,改名為《古詩文要籍敘錄》)。在那兩年裡,我穿梭似的往返於北京的各個圖書館,查閱各種集子,鈔了好多好多有關注釋和版本的資料,也記下了很多疑問和問題。那裡面就有不少是關於唐詩的,比如現存《唐人選唐詩》裡的《河岳英靈集》,與《文苑英華》《唐詩紀事》裡引用的《河岳英靈集》為什麼有所不同?為什麼殷璠的兩次選和評都不一樣?比如杜甫的《石壕吏》,在王嗣奭那麼好的一個杜詩注本《杜臆》裡,為什麼會被注釋得穿鑿附會?陳本禮的《協律鉤玄》在解釋李賀《北中寒》的時候,說他是在搞政治諷刺,講「(唐)肅宗昵張良娣,任李輔國,殺太子,遷上皇」,真的是這樣嗎?「清明時節雨紛紛」那首詩,究竟是不是杜牧寫的,它是不是因為宋代人刻了《樊川續別集》而進入杜牧詩集的?
 
  這些話題,後來都寫入了《古詩文要籍敘錄》裡面,因為這本來就是些文獻學領域的事兒。不過,雖然學科自有畛域,思緒卻從來沒有畫地為牢,很快我就把對這些問題的考證,延伸到了對唐詩的解讀。那時候的人都有「文學夢」,正像前面所說,我那時也對唐詩的語言和藝術的分析著迷。也許是受到剛剛傳進來的英美「新批評」的影響,在看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梅祖麟和高友工《唐詩的魅力》一書對於唐詩語言的分析後,我在《讀書》雜誌上寫了一篇題為《語言學批評的前景與困境》的評論。也正好在這個時候,復旦大學的章培恒教授組織重寫《中國文學史》,由我來承擔從中唐一直到宋代那麼長的一段文學史的寫作,這件事,讓我真正地下了決心要去選注一本唐詩。
 
  詩選其實常常是把詩歌「再經典化」的過程,現在人知道的唐詩,大多反復總是那幾百首,這就是千年來不斷有選家「披沙揀金」的結果。開始有些不服氣,自己覺得總可以另闢蹊徑,找到一些不曾入選的作品來表彰,可在寫唐宋文學史和選注唐詩的過程裡,當我真的把《全唐詩》裡的詩人一個個看過來之後,儘管心存一個有意立異的念頭,卻沒有多少真正的新發現。比如崔顥,我曾經在筆記本裡面記下了《古遊俠呈軍中諸將》(有王維《觀獵》之風)、《長安道》(寫世態炎涼和人生變化)、《江畔老人愁》(寫歷史滄桑,末句是「感君相問為君說,說罷不覺令人悲」)、《邯鄲宮人愁》(記入宮女子的感慨,有「憶昨尚如春日花,悲今已作秋時草」)等等,而從不入或極少入詩歌選本的丘為、張抃和崔曙,我原來頗想打破常規,選丘為的一首《題農父廬舍》、張抃的一首《題衡陽泗州寺》、崔曙的一首《潁陽東溪懷古》,但是,終於還是遵循歷來選家的通常評價,崔顥還是只選了很多選本都有的《長幹行》《古意》《黃鶴樓》,丘為、張抃和崔曙仍然名落孫山。於是,這下終於明白你還真得佩服古今選家的目光如炬,所以我在《前言》裡面承認,「就算你再細心篩選,也只是在他人掘過的番薯地裡揀漏,揀到了剩番薯個頭也不大」。
 
  因此,更多的精力就放在了小傳的撰寫和注釋的引證上,至今我還覺得,這兩部分算是做得不錯的。
 
  四
 
  時間已經過去十多年。
 
  有人說,年輕時總是幻想與文學結伴,年長則常會不自覺親近歷史,說得也對。當出版社決定要重新再版這部《唐詩選注》的時候,編輯讓我再回頭去看看它,問我還有什麼新的想法和感受。新的想法和感受?說實在話,現在回頭看這部書,就好像倒拿望遠鏡回看身後,似乎有些遙遠,有些陌生,由此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化了的年齡和心境。不妨看此後我撰寫的《中國思想史》中的一段話罷,這一段曾經很讓一些熱愛盛唐氣象的人不高興,這一段的題目叫做《盛世的平庸》,講的是詩歌最輝煌的盛唐,其實恰是思想最平庸的時代。在那裡我說:後代人總是說「盛唐氣象」如何如何,其實,從生活的富庶程度上來說是不錯的,從詩賦的精彩意義上來說也是不錯的,從人們接受各種文明的豁達心態上來說也是不錯的,但是,從思想的深刻方面來說卻恰恰相反。因為在思想的平庸時代,不一定出現不了文學的繁榮景象,也許恰恰相反,可能這也是一種有趣的「補償」。特別是,一旦那種沉潛入微的思緒,已經不能對知識、思想與信仰有所匡補和批評的時候,就紛紛奪門而出,表現在「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學上,這個時候,思發為文,智轉入詩,而思想卻在權力的制約下,逐漸走向平庸,智力也正是在這種一無所用的趨向中,逐漸轉向了詩賦的琢磨和沉思。
 
  也許,這是我對那個至今讓人懷念不已的時代的重新思考。顯然,這種思考立場和評價尺度是來自思想史的,換成文學史,也許我還會重新檢討和衡量。我想,我絕不會否認那個詩歌時代人們的激情、天真和理想,這種催生了詩歌的激情、天真和理想的時代,也許恰是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幸福。我常常會反問自己,為什麼人們非要追索思想的深沉?難道思想的深沉不是以社會的危機為代價的麼?有時候,比起出產深刻、睿智和焦慮的時代來,那個生活都單純、心情很滿足、世界平靜得讓人不用思想的時代,更會讓人覺得依戀。回想歷史,在中國那麼長的幾千年裡面,連環劫般的朝代變更、走馬燈式的戰爭烽火、政治舞臺上下的縱橫捭闔、連續不斷的旱澇饑荒、顛簸流離的生活和不知未來的焦慮讓人戰戰兢兢戒懼警惕,難得有「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這樣的富裕,難得有「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這樣的自由,難得有這樣純真、樸素和快活的心情,這樣的時代,在文學史和思想史上不也很值得特別寫上一寫麼?
 
  儘管現在的我傾向思想史的研究,但是詩歌裡也是能夠看到思想史的,事實上,當那「八個醉的和一個醒的」詩人隨著繁榮時代的結束走進了歷史,當月宮碎影中的「霓裳羽衣曲」被漁陽鼙鼓和胡兒喧嘩驚破,唐詩也漸漸變得沉思和深刻。心中有戒懼和緊張,眼中有混亂和危機,滿天下家事國事的無奈和焦灼,便讓中晚唐甚至五代宋朝的詩人越來越多了些思想反省和知識沉澱,也許,這才使得詩詞輪替,催生了後來把浮名換了低斟淺唱的宋詞。文學有時候也是時代的象徵,昭示著社會史的起伏,也呈現著思想史的興衰。當唐詩過後是宋詞,當宋詞唱罷換元曲,當小說既不再是群治的利器,詩歌又已經淪落到只有少數人自產自銷,只能孤芳自賞的時候,我們會猛然發覺,這個社會已經太冷峻、功利和深刻了。
 
  幸好,唐代是一個詩歌世界,憑這一點,就讓我們對那段曆史生出了無限懷想,也就憑這一點,我應當選注這部唐詩選集。這次,要重新再版《唐詩選注》,我想了又想,仍然沒有作什麼改動,不僅因為太忙,而且因為我覺得這樣可以讓它在介紹唐詩魅力的同時,也留作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學術見證。
 
1994年版序
 
  選注完畢,照例要寫「前言」。通常「前言」應當交代唐代詩歌的概況及詩人小傳的撰寫方式、選詩的原則、注釋的體例,但篇幅的緣故使我不能在這裡作關於唐詩的長篇大論,而蜻蜓點水似的泛泛而論也只是隔靴搔癢,弄不好反而會使讀者如墜霧中隔岸看花,看得一頭霧水仍不得要領。所以我在這裡乾脆不談唐詩,好在有關唐代詩歌的歷史與特徵已經在各個詩人傳論中寫了不少,這裡只說各個詩人小傳的撰寫方式、選詩的原則和注釋的體例。
 
  詩人小傳依照慣例我介紹了詩人生平與他的詩風。前者比較容易,多少年來學者們對唐代詩人生平事蹟的考證給我提供了方便,特別是一九八七年以後陸續出版的四冊《唐才子傳校箋》(傅璿琮主編,中華書局出版)彙集了古今研究的成果,這部由二十位專家共同撰寫的著作對近四百個重要的唐代詩人的生平進行了精審的考證,這使我可以省卻不少心力、減少若干錯誤,所以這本書裡的詩人小傳生平部分大都依據此書,詩人排列先後次序也按照此書考訂的生年為准,當然還有一些無從考證生年的詩人則參考他的中進士年代或卒年等因素插入其中;後者比較困難,唐代詩人歷來是被評頭品足的對象,各種詩選也對他們多有評介,可是過去的評介總會犯兩種毛病,一是評介差不多成了「光榮榜」上的模範事蹟,泛而又泛的簡評堆砌了一些虛文客套,即使談及其缺陷也常常使用一個「當然了……」夾在中間作轉折,既缺乏詩史意識卻又博得了「公正」與「辨證」的外貌;二是在談及詩歌藝術特徵時總是愛翻來覆去地用那幾個印象式的象徵主義詞眼,這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詞儘管「放之四海皆准」,卻常常弄得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因為它們似是而非的語義可以稱得上「千轉百變」,隨人怎麼理解它都能對此點頭微笑。如果選注者要偷懶取巧,那盡可以大抄特抄並把「天下文章一大抄」那句老話借來自我安慰自我解嘲,可是選注者若想認真,就不免多費周折甚至自找麻煩。我不是一個勇於找麻煩的人,有時不免人云亦云,但有時也想談談唐代詩史變化及詩人在詩史進程中的位置,於是就不能不另找評價原則並根據原則有所褒貶,而一個詩人的詩風及其在詩史上的意義又絕非「好」、「壞」二字可以一刀切開的,常常好處即壞處,缺點即優點,因而又不能挪借「當然了……」作轉折的簡便方式,只好采用比較繁瑣的敘述與評論手段;有時在評論詩人詩風時想說說至關重要的詩歌語言形式,於是那些方便省力的象徵主義詞眼就不能勝任這種敘述要求,因而只好撇開人們已經熟悉了的「雄渾」、「豪邁」、「含蓄」、「柔弱」以及「情景交融」等語詞而採用一些人們較生疏的語言批評術語。此外,小傳並不一定按詩人等級的高下來分配字數,而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定面面俱到,而是各有側重。這樣一來,詩人小傳就不免長長短短,與通常寫法不大相同了。
 
  選詩是一樁吃力的工作。所謂「吃力」是因為此前唐詩已經被選了不知多少次,從唐代人自己就開始披沙揀金,至今還留下了十種「唐人選唐詩」,自從《全唐詩》編定以後,選家都能很方便地從四萬八千九百來首唐詩中一一翻過,即使加上今人編輯的《全唐詩外編》,翻個一兩遍也並非難事,大抵選詩的人都不是瞎子,鑒定水平與眼力縱然有高下也相去不遠,即使偶爾打盹漏掉幾首,其他選家也會補選進來,所以在這麼多唐詩選本之後再來選唐詩很難花樣翻新,就算你再細心篩選,也只是在他人掘過的番薯地裡揀漏,揀到了剩番薯個頭也不大。不過,過去選唐詩的標準是「好」,挑「好」的並不是毛病,可這種選法仿佛選「勞模」,勞動模範雖好但他不一定是「代表」,於是還有一種選「代表」的方法,即按照詩史的軌跡與詩人的特色挑選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本卷選的《至分水戍》(駱賓王)、《深灣夜宿》(王勃)、《古興》(常建)、《苔蘚山歌》(顧況)、《秋懷》(孟郊)、《神弦曲》(李賀)、《重過聖女祠》(李商隱)等多少都有些這種意思,而杜甫多選律詩、李賀多選七言歌行、李商隱多選七言律詩等也多少有些這種意思。但是,我也很害怕犯清人黃子雲《野鴻詩的》裡批評的那種毛病:「好異者欲自別手眼,胸中先立間架,合者存,不合者去」,為了我的偏執意見而影響了讀者要讀好詩的希望,所以只好兼采「勞模」和「代表」的雙重標準,盡可能多選「好詩」與「名篇」。當然就像清代薛雪《一瓢詩話》說的,「一則眼力不齊,嗜好各別,一則阿私所好,愛而忘醜」,我在選詩時也免不了個人的偏好,有時會刪掉一些人人都選的作品卻收錄了一些少經人選的詩篇,也免不了有看走眼的毛病,有時會讓一些該選的好詩從眼皮下滑走而讓一些不該選的劣詩溜了進來。
 
  最後再說注釋的體例。按照清人張謙宜《齋詩談》卷三裡一種別致的說法,注釋好比「注水」,「如球入穴中,灌水浮出」,這意思就是說注釋的作用就是疏通字義詞意讓讀者把詩讀懂。可是,這樣的注釋總會給人重複的感覺,仿佛千家注釋都是一張面孔。這是沒辦法的,比如說前人已經說了一加一等於二、太陽就是日頭,你也只能說等於二,是日頭,要是硬說一加一等於三、太陽是月亮,無異於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少不得被人譏笑,在相同的詩裡作相同的注難免大同小異。其實為了核實注釋是否無誤,我翻閱過不少資料,可這種工作大半只是給別人的注釋當了一次證人,證明他沒犯錯誤而已,因為別人也不是不學無術,即使別人一時疏忽被我查出了少許錯訛,我也只能悄悄改正,不可能叫別人對簿公堂或張榜公佈,於是,注釋好像難免雷同。好在接受選注任務時商定過一條原則,即要在注釋中加入一些幫助讀者理解與欣賞的文字,所以我在有的注釋裡對詩歌語言作了比較詳細的說明,引征了一些資料指出它們的沿襲、影響及語義演化;有的注釋裡對詩歌意境作了比較繁瑣的分析,引征了一些詩句進行對比,指出詩意與語言的發展;有的注釋裡對詩歌句法作了一些語言學評介,並指出詩歌語言與日常語言的差異;有的注釋裡引述了一些古代人的分析與評論,希望能幫助讀者加深對詩意與技巧的理解與感受;當然在有的注釋裡我還加上了我的解說與分析,這樣的注釋不免使一些注文變得比較長,但我想,這樣注來也許能對讀者有一些裨益,而不至於讓讀者感到過分的不快。
 
  本卷收唐詩二百八十二首,凡七十八家。
 
2018年新版後記
 
  要給近三十年前的這部舊著寫《新版後記》,不免也有一些感慨。
 
  大概是1990年吧,我四十歲出頭,在編輯、教書和研究之餘暇,很花了一點兒力氣,遍翻《全唐詩》、各種唐詩選本,以及各種唐詩評論資料,分門別類地記了好些筆記本,然後弄出這部唐詩的選注本。最初書名不是《唐詩選注》,因為只是一套古詩詞選本之一,所以叫《唐詩卷》。1991年全書編完,由於各種原因,到1994年才在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據說出版之後還頗受歡迎,於是,出版社把它單獨挑出來出版,改了名兒叫《唐詩選注》。此後的四分之一個世紀裡,這部書曾先後被當作高中學生課外閱讀的參考書和大學自主招生時寫論文的指定讀物,其實,能多讓高中和大學的年輕人讀,這倒符合當初我編選注釋這部唐詩選本的初衷。
 
  一般說來,選注古典詩歌,不外乎是選詩、寫傳和注釋這三件事情。選詩是一個「再經典化」的過程,選什麼不選什麼,不僅體現選者的眼光,也塑造讀者的趣味;小傳不止是介紹作者,實際上還給讀者提供歷史背景和詩史脈絡,讓讀者盡可能回到那個時代體會古典;注釋則在疏通文意和解釋典故之外,也在暗示或引導讀者的聯想和感受。這部《唐詩選注》之所以還算受歡迎,也許就是因為對唐詩的篩選、給詩人作的小傳和對詩歌作的注釋,大概還過得去。但歸根結底,我心裡明白,更主要還是沾了唐詩的光,畢竟無論什麼時代,人們都願讀唐詩。所以,這部書初版後的若干年中,先後在浙江文藝出版社和人民文學出版社多次重印。
 
  去年,中華書局的徐俊先生表示願意再版這部舊書,我當然非常高興。因為瑣事繁雜和精力不濟,沒有作任何修改,只是在這裡補寫了這篇說明性的《後記》,還請讀者諒解。















唐詩選注

作者: 葛兆光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0/02/14








//前不久唐獎公佈漢學獎得主是葛兆光時我有發文,徐國能老師在留言版上建議我一讀葛兆光的《唐詩選註》。


感謝徐老師推薦,我才知這本好書。其作者介紹,評註解析,絕對比市面上所有《唐詩三百首》都含智量更高。慢慢讀,不是會更懂得欣賞唐詩而已,也可以更理解唐朝社會,那整個時代背景。


如果你家中的第一本唐詩是《唐詩三百首》,第二本就應該是這本。出版社是聯經。//





《唐詩百話》有三版本,台灣文史哲出版社是第二、我採用簡體字版



讀施蟄存《唐詩百話》李賀; 施蟄存(1905 -2003)
*****http://www.kmuh.org.tw/www/drgga/book8/hs008.htm




今日岩前坐,坐久煙雲收。一道清溪冷,千尋碧嶂頭。白雲朝影靜,明月夜光浮。身上無塵垢,心中那更憂。(寒山22)
 寒山唯白雲,寂寂絕埃塵。草座山家有,孤燈明月輪。
 石床臨碧沼,虎鹿每為鄰。自羨幽居樂,長為象外人。

(宋朝王安石《擬寒山拾得十九首》:「失志難作福,得勢易造罪。苦即念快樂,樂即生貪愛。無苦亦無樂,無明亦無昧。不屬三界中,亦非三界外。」)








*元好問  〈論詩三十首〉
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

《河嶽英靈集》二卷 丹陽進士殷璠集

《唐詩別裁》二十卷 沈德潛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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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百話|歷代唐詩選本敘錄




唐詩三百首(圖源網絡)

歷代唐詩選本敘錄

我國文學,繁榮最早。商周之時,民間歌謠和士大夫的詩,據說已有三千多首。孔子刪汰其十分之九,存其精華,得三百又五篇,編成一部最早的詩選集,現在稱為《詩經》。孔子是最早的選家,也是最早的編輯。
孔子的編選工作,歷代都有繼承人。東漢王逸編《楚辭》,梁昭明太子蕭統編《文選》,陳徐陵編《玉台新詠》,這是漢魏六朝僅存的三部詩文選集。此外還有許多選集,均已亡佚。
唐代三百年間,文學昌盛,詩的繁榮,尤其凌駕前代。因此,詩的選集,隨時有人編撰,幾乎接踵而出。每一個選集,都代表當時的詩風,亦反映編選者的文藝觀點。現在將唐宋以來最重要的唐詩選集編列書目,供研讀唐詩者參考。
一、 唐人選唐詩
(一)《國秀集》三卷 國子生芮挺章編 進士樓穎序
此書選錄武則天朝詩人李嶠、宋之問等至天寶末年詩人王灣、祖詠等共九十人的詩二百二十首。但現在所傳此書已缺漏了呂令問、敬括、韋承慶三人的詩四首。所選各人之詩數,亦有與目錄不合者。實在只有八十五人,詩二百十八首。又樓穎序稱:"自開元以來,維天寶三載,譴謫蕪穢,登納菁英,可被管弦者,都為一集。"因此歷來著錄者,都以為此書編成於天寶三年。其實是樓穎的序文寫得不明白。天寶三年是此書開始選編的年分。開元是秘書監陳公與國子司業蘇公建議選編此書的年代。書編成於何年,序文中沒有交代。大約在天寶末年,安祿山叛變之前。
"可被管弦者"是此書選詩的標準。當時正是律詩成熟的時候,故選家以音律和諧、可以配合樂曲的詩為合格。由此亦可知當時的五言古詩、律詩都可以合樂歌唱。
(二)《河嶽英靈集》二卷 丹陽進士殷璠集
此書有殷璠自序,又有《集論》一篇。序中略述歷代以來詩的風格。"武德初,(輕艷的)微波尚在。貞觀末,標格漸高。景雲中,頗通遠調。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又敘述此書內容云:"若王維、昌齡、儲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嶽英靈也。此集便以《河嶽英靈》為號。詩二百三十四首,分為上下卷。起甲寅,終癸巳。"甲寅是開元二年(公元七一四年),癸巳是天寶十二年(公元七五三年)。這兩個年分,可能是選詩起訖的年分,天寶十二年,未必是成書的年分。向來著錄家都以為《國秀集》是現存最早的一部唐人選唐詩集,現在看來,《河嶽英靈集》的成書,可能在《國秀集》之前。
《集論》中講到選詩的標準:"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閒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為傳;論宮商則太康不逮。"這是說他選的詩新舊兼收。新聲指律詩,古體指古詩。以下四句,都是分指古律而言。文是律詩,質是古詩。風指古詩,騷指律詩。氣骨是古詩的要求,宮商是律詩的要求。
此書在每一位詩人名下,都有一段評論。先概括這位詩人的風格,然後舉出他的一些佳句,開了摘句評詩的風氣。例如評岑參云:"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至如'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可謂逸才。又'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宜稱幽致也。"(三)《篋中集》一卷 元結編
元結的文藝思想是主張復古的。在散文方面,他是古文運動的先導。在詩方面,他認為新近流行的詩,"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詞,不知喪於雅正。"因此他推崇沈千運、孟雲卿等七人的五言古體詩,將篋中所有二十四首,編為一卷,以"傳之親故"。
此書選編宗旨,與《國秀》、《河嶽》二集,截然不同。雖然只是二十四首詩的小集,卻代表了當時五言古詩的精萃。
(四)《搜玉小集》一卷
此書無選編者姓名,亦無序跋。所選皆初唐人詩,最早者魏徵,最遲者劉希夷、裴漼。編次雜亂,似非成書。但鄭樵《通志》已載此書名目,雲是"唐人選當時名士詩"。則此書為唐人舊本無疑。舊目稱入選者三十七人,詩六十三首。今本但有三十四人,詩六十二首。
此書時代當在《國秀集》之前,今附於《篋中集》後。
(五)《中興間氣集》二卷 渤海高仲武編
高仲武自序謂選詩"起自至德元首,終於大曆暮年,作者數千,選者二十六人。詩總一百四十首(今存一百三十二首)。分為兩卷,七言附之。略敘品匯人倫,命曰《中興間氣集》。"此書於每一詩人,亦有評語,即所謂"略敘品匯人倫"也。"七言附之"一句,極可注意。可見大曆時猶以五言詩為正宗,七言詩止是附庸而已。
(六)《御覽詩》 令狐楚奉敕纂
此書又名《唐歌詩》,又名《選集進》,又名《元和御覽》。憲宗李純愛好詩歌,元和年間命翰林學士守中書舍人令狐楚編錄近代及當代名家詩進呈以供御覽,即此書也。
此書不分卷,選大曆至元和詩人三十家,詩二百八十九首。所選之詩,皆近體五、七言律詩及歌行,無古詩。由此可見,此一時期,近體七言詩正在盛行,古詩不為世重,與《河嶽英靈》、《中興間氣》二集的編選宗旨恰巧相反。
(七)《極玄集》二卷 姚合選
姚合為中唐後期著名詩人,元和十一年(公元八一六年)進士及第。此書當編於元和、長慶年間。原有自序,已佚缺,僅存四句云:"此皆詩家射鵰手也。合於眾集中更選其極玄者,凡念一人,共百首。"這是說,所選二十一位詩人,都是高手,現在從各人集中選其極玄之作。極玄,即是極妙。
此書所選從王維以下至戴叔倫,都是中唐前期詩人。全是五言律詩及絕句,無一首七言詩。姚合自己的詩,亦以五言律詩為最工。他的詩開晚唐諸家五律的風氣,故此書於晚唐詩風大有關係。
此書於每一位詩人名下,附註小傳,為研究唐詩者提供可靠的傳記資料,亦為選集附作者小傳開了先例。
(八)《又玄集》三卷 韋莊編
姚合編《極玄集》以後七十年,詩人韋莊於光化三年(公元九OO年)續選了一部《又玄集》,自序稱選"才子一百五十人,名詩三百首。"今傳本僅有詩一百四十二家,或者是舉成數而言。
此書所選詩,五、七言古律及歌行均有,不象姚合之專選五言詩。雖則沿用姚合的書名,其實宗旨已不相同。卷下所錄有無可以下釋子詩十家,李冶以下婦女詩十九家。亦為詩選兼收僧道及女子詩開了先例。詩家時代則從盛唐的李白、王維至同時代的方干、羅隱,幾乎有一百七八十年之久,也和以前幾部選集僅選最近幾十年作品者不同。

此書在我國早已亡佚,明清人都沒有見過。但在日本卻有流傳。一九五七年,日本京都大學清水茂教授讀了夏承燾教授的《韋端己年譜》,知道中國已無此書,就寄贈夏老一份書影照片。夏老即交與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影印出版,今天我們才能見到此書全帙。
(九)《才調集》十卷 韋縠編集
此書有編者韋縠自序,略云:"暇日因閱李杜集、元白詩,其間天海混茫,風流挺特。遂採摭奧妙,並諸賢達章句,不可備錄,各有編次。或閒窗展卷,或月榭行吟;韻高而桂魄爭光,詞麗而春色斗美。但貴自樂所好,豈敢垂諸後昆。今纂諸家歌詩,總一千首,每一百首成卷,分之為十目,曰《才調集》。"此書今世傳本亦十卷,詩一千首,從盛唐的王維、李白起到唐末。但無杜甫詩。序文雲分為"十目",但今本不見分目。從第一卷到第八卷,每卷第一人選詩特多,如第一卷以白居易詩十九首開始,第二卷以溫飛卿詩六十一首開始。而第五卷中又有白居易詩八首,似乎有張為《主客圖》的意義。原本每卷必有類目,今已佚失。
編者韋縠是五代時後蜀的詩人,官監察御史。當時的詩風繼承晚唐的清麗一派,故所選多中、晚唐穠麗詩。溫飛卿選六十一首,李商隱選四十首,元稹選五十七首,杜牧選三十三首,韋莊選六十三首。由此可知其傾向。北宋初的西崑體諸詩人即奉此書為圭臬。
以上九種是我們今天能見到的唐人選唐詩,為研究唐詩的重要參考書。從這些選集的評論或取捨中,可以見到唐詩各個時期的風尚。有些書中採錄的詩篇,字句亦有與現代所傳的不同,因此它們也是研究唐詩用的校勘資料。
(十)《珠英學士集》五卷 崔融集
武后曾命武三思等修《三教珠英集》一千三百卷。參加修書的都是著名的文人學者,凡四十七人,稱為"珠英學士"。崔融編集他們所作詩,為《珠英學士集》五卷,崔融自作序。
(十一)《正聲集》三卷 孫翌集
孫翌,字季良,開元間人。選時人詩三卷為《正聲集》。此書已佚,不可得見。但知其以劉希夷詩為冠。又知其錄陳子昂詩十首。
(十二)《麗則集》五卷
此書題李氏撰,不著名。選初唐至開元時人詩三百二十首,分門編類。貞元中,鄭餘慶為序。
(十三)《南薰集》三卷 竇常撰集
此書選韓翃至皎然三十人的詩三百六十篇,分三卷。不用上中下,或一二三分卷法,以為這樣就有等級高低的嫌疑,故分題為西掖、南宮、外台三卷。每人均系名系贊。
(十四)《唐詩類選》二十卷 顧陶選
顧陶是會昌四年(公元八四四年)進士,官太子校書郎。選唐一代詩一千二百三十二首,為《唐詩類選》二十卷。大中十年(公元八五六年)自為序。
(十五)《翰林學士集殘本》一卷
此書為初唐詩文選集之殘本。僅存詩一卷,計唐太宗、許敬宗、長孫無忌、上官儀以下十七家,並失名一家,凡詩五十一首,多不見於《全唐詩》。原本為唐人寫卷子殘帙,早年流傳於日本。清光緒年中,貴陽陳矩訪書日本,傳鈔得之。既歸,刊本傳於世。翰林學士,開元二十六年 (公元七三八年)始置。此卷無書名,而所收皆初唐人詩,疑《翰林學士集》,非其原名。
以上(十至十三)四種是已亡失的唐人選唐詩集。《唐詩類選》還存幾個殘卷,影印在《四部叢刊》三編中。《翰林學士集》有清光緒中貴陽陳氏刻本。此外,敦煌卷子中有許多唐詩寫本,都是各人隨意鈔寫以供吟誦的。原來並不是一個選集,羅振玉取詩數較多的一卷,刊入《鳴沙石室遺書》,題作《唐寫本唐人選唐詩》。上海古籍出版社以此卷與其他九種唐人選唐詩合為一集,稱《唐人選唐詩十種》,從此,學者就不必分別訪求了。
二、宋人選唐詩
(一)《文苑英華》一千卷
這是宋太宗趙炅命學士李昉、徐鉉等人編的一部大規模的文學選集。因為蕭統的《文選》所收至梁代而止。此書繼續《文選》,故從梁代開始,選錄梁、陳、隋、唐的詩文辭賦。從太平興國七年(公元九八二年)開始,至雍熙四年(公元九八七年)始成書。其中梁、陳、隋的詩文極少,詩的部分,可以認為是宋代第一部唐詩選集。當時唐人詩集還沒有多少亡失,故所選錄的資料都保持原本面目,亦為研究唐詩的第一手資料。
(二)《唐文粹》一百卷 姚鉉編
姚鉉亦北宋早期人,太平興國年間進士,官至兩浙轉運使。他把《文苑英華》中唐代詩文選了一個簡編本,名曰《唐文粹》。這部書和《文苑英華》不同。《文苑英華》是許多人合作選編的,選錄標準不一致。《唐文粹》是姚鉉用他自己的文藝觀點選編的。唐詩部分,他純取古體詩,不收五、七言近體詩,可見他是一個復古思想家。這部書的詩歌部分,可以目為唐代古體詩選。
(三)《唐百家詩選》二十卷
此書相傳為王安石所編。晁氏《郡齋讀書志》著錄稱宋敏求編,而由王安石改定的。不管是誰所編,它總是一部北宋時期的唐詩選。選詩一百O八家,詩一千二百六十二首。李白、杜甫、韓愈、王維、白居易等大家的詩都不選入,可知編選者是因為大家、名家的詩集,人人都有,易於見到,小家詩人多,詩集流傳不廣,故專選一本第二流以下的唐詩。
(四)《萬首唐人絕句》九十一卷 洪邁編
洪邁於淳熙年間編錄唐人絕句五千四百首進呈孝宗趙昚。皇帝問:唐人絕句共有多少?洪邁答說有一萬首。皇帝即命他編足一萬首。到光宗紹熙三年(公元一一九二年)才編成進呈。全書原有一百卷,每卷一百首,現今傳本已有殘缺。
洪邁此書,為了湊滿一萬首,內容非常蕪雜。有宋初人的詩混入。亦有從律詩中截取四句,作為絕句編入。學術性不高,僅可以供校勘用。但此書實際已不是選集,而是唐人絕句的總集了。
(五)《眾妙集》一卷 趙師秀編
趙師秀是南宋江湖詩人,作詩崇尚晚唐的姚合。他選了這一本唐詩,從初唐的沈佺期到晚唐的王貞白,共七十六人,都是五、七言律詩,不選古體。五言律詩占十分之九,七言律詩僅十分之一。這也反映了當時江湖派及四靈派都刻意作中、晚唐五言律詩,因而出現了這部選集,以供詩家揣摹。
(六)《謝注唐詩絕句》五卷 趙蕃、韓淲選 謝枋得註解此書為宋元之間風行的唐人絕句選本。所選不過百首,皆淺顯平正之作,用以教小學生。謝枋得,字君直,號疊山。他的評語,大多已抄入《唐詩品匯》。但我國已幾百年不見此書刻本,直到清末才從日本傳回來。
(七)《三體唐詩》六卷 周弼編
周弼,字伯弼,宋理宗時江湖詩人。此書為研討律詩作法而著。所謂三體,是指七言絕句,五言律詩和七言律詩。周氏把律詩句法分為虛實二種。寫景是實句,抒情是虛句。一首律詩的八句,必須虛實配搭得好,根據這個觀點,他把七言絕句分為七種格式,七言律詩分為六種格式,五言律詩分為七種格式。
周氏此書,重視律詩句法,意在挽救當時江湖派末流詩人句法油滑之弊。但把作詩方法,歸納成許多定格,亦不免太機械。
三、金元人選唐詩
(一)《唐詩鼓吹》十卷
此書相傳是金代詩人元好問選定的。現在流傳的版本有元郝天挺的注,明廖文炳的解,清朱三錫東岩的評釋。全書十卷,專選王維、高適以下至晚唐、五代七言律詩九十六家,詩五百九十六首,但是有宋初詩人胡宿詩二十三首誤入。
南宋中晚年,詩人爭學晚唐五言律詩;在北方的金元,則詩人都作中、晚唐七言律詩。故南宋的《眾妙集》多取五律,而北方的《唐詩鼓吹》全取七律。
(二)《唐音》十四卷 楊士弘編
此書為元人楊士弘所編,有至正四年(公元一三四五年)八月朔楊氏自序,可知書成於此年。全書十四卷。第一卷為"始音",收王、楊、盧、駱四傑詩。他以為此四人詩僅是唐詩之開始,還不算唐詩正聲。故此四家詩不屬於初唐。第二卷以下為"正音"六卷,"遺響"七卷。就是把唐詩分為二級。但李白、杜甫、韓愈的詩都沒有選入。
把唐詩分為三期:初盛唐、中唐,晚唐。給六韻以上的律詩定名為排律,都是楊士弘創始的。現在通行的《唐音》有明人顧璘的批點。
四、明人選唐詩
(一)《唐詩品匯》九十卷、拾遺十卷 高棅編
高棅是元末明初人,此書初編九十卷,成於洪武二十六年(公元一三九三年),選唐詩六百二十家,詩五千七百六十九首。洪武三十一年,又作拾遺十卷,增補作者六十一家,詩九百五十四首。
高氏此書編輯的觀點,很受楊士弘《唐音》的影響。楊把唐詩分為三期,高分為初、盛、中、晚四期。楊分詩為正音、遺響二級,高分為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旁流等九級。大略以初唐為正始,盛唐為正宗、大家、名家、羽翼。中唐為接武。晚唐為正變、餘響。僧道婦女及無名氏詩為旁流。反映出來的仍是文學退化論。
(二)《唐詩正聲》二十二卷 高棅編
此書是《唐詩品匯》的簡編本,專選編者所謂正聲,故詳於盛唐而略於晚唐。
(三)《唐詩選》七卷 李於鱗選
此書雖題曰"李於鱗選",但李於鱗(李攀龍字)實無此書。李有《古今詩刪》三十四卷,選錄古逸至唐代詩。唐以後即為明詩,多採錄同時朋舊互通聲氣之詩,而宋元詩不採一首。蓋明代前後七子作詩以盛唐為標格,李夢陽倡導"不讀唐以後書",故不選宋、元詩,以為宋、元詩不足學也。
坊賈取《古今詩刪》中唐詩部分,別出單行,題曰《唐詩選》,在當時頗為風行,因其代表明代七子詩派的觀點。至明末清初,對此書的非議就多起來了。
(四)《唐詩解》五十卷 唐汝詢解
唐汝詢,字仲言、雲間(今上海市松江縣)人。他五歲時就因病雙目失明,靠耳聽心記學習,博通經史百家之書。他根據《唐詩正聲》及《唐詩選》二書,略有增減,給每一篇詩作了註解。這是第一部卷帙較富的唐詩註解本。
唐汝詢是晚明人,但此書原本刻於萬曆四十三年(公元一六一五年),未見傳本。現在一般所見都是順治十六年(公元一六五九年)武林趙氏臨雲閣刻本。
(五)《唐詩歸》三十六卷 鍾惺、譚元春同編
鍾惺(字伯敬)、譚元春(字友夏)都是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他們繼公安三袁之後,論詩主張發自性靈,以抗議前、後七子的摹仿盛唐。他們的文學理論被目為"竟陵派"。二人合編《古詩歸》十五卷,《唐詩歸》三十六卷,刻於萬曆四十五年(公元一六一七年)。他們別出手眼,選釋古詩及唐詩。當時以新奇炫人耳目,頗有影響。至明末清初,為錢謙益、吳偉業諸人批斥,追隨者漸少。但對此書的評論,至今猶不一致。
(六)《唐詩鏡》五十四卷 陸時雍編
陸時雍,字仲昭,桐鄉人。崇禎六年(公元一六三三年)貢生。他撰《古詩鏡》三十六卷,《唐詩鏡》五十四卷。論詩以神韻為宗,情境為主,似乎有對抗鍾、譚之意,亦代表晚明一家詩論。
這兩部《詩鏡》久無刻本,不易見到。但其《總論》一卷已由丁福保抄出,刊於《歷代詩話續編》中。丁氏稱"其論漢魏迄唐各家詩,確有見地,非拾人牙慧者所可比擬。"五、清人選唐詩
(一)《唐才子詩》七卷 金人瑞選批
此書為金聖嘆選批詩文刊本之一。書名全文為《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甲集七言律》。蓋選七言律為甲集,其後或當有五言律為乙集,書未成而聖嘆被殺。此書選講唐人七言律詩六百首,分為七卷,每卷分上下二卷,實為十四卷。書名雖雲選批,內容實為解釋。
聖嘆講律詩,創始了分前後二解的辦法。他以每首律詩的前四句為"前解",後四句為"後解"。前解二聯為起承句法,後解二聯為轉合句法。講詩有妙悟處,也有迂腐處。金聖嘆評點諸書,在清初風行一時,此書亦代表他的一家之言。
(二)《而庵說唐詩》二十三卷 徐增著
此書有康熙元年(公元一六六二年)徐增自序。略謂"詩道散失久矣。人皆狃於時習,不知古人之用筆。其選唐詩也,取其近乎己者,如高、李、鍾、譚之選詩是也。則唐詩竟為高、李、鍾、譚之詩,非唐詩也。故選唐詩,必先正其眼目,循其徑路;升其堂,入其室,得其神理意趣之所在而選之"。這些話已說明了他是反對高棅、李攀龍、鍾惺、譚元春的選詩標準的。至於他自己的選詩標準,則說得並未明確。
關於講詩的方法,他也說到:"有才者縱橫出奇,有學者博綜示奧,有力量者氣象開弘,有神韻者寄託玄妙。至於解數與起承轉合之法,人多略之。後有作者,不免議其後矣。"由此也可知他的論詩是追隨王漁洋的,講詩是用金聖嘆的方法。這兩家正是當時詩壇的時髦人物。
此書大概盛行於康熙年間,乾隆以後,詩論家數漸多,唐詩選本亦日新月異,此書漸漸不為世人所知。
(三)《刪訂唐詩解》二十四卷 吳昌祺評定
吳昌祺,字綏眉,別號樊桐山人,亦云間人。此書為唐汝詢《唐詩解》的刪節訂正本。因唐氏注釋太繁,且多重複,故刪削大半。唐氏解詩有末順未達者,吳氏以眉批訂正之。但亦有唐解可取而吳解反而錯的。
此書有吳氏自序,作於康熙四十年(公元一七O一年),大約刊刻成書亦在此後一二年間。
(四)《唐音審體》二十卷 錢良擇編
錢良擇,字木庵,虞山(今常熟)人。此書以辨體為主,故按各種詩體分別編選唐詩。在每一種詩體的卷前,有一篇總論,詳述體式的源流演變。對於詩意,僅偶而有一些評註,不是此書撰述任務。
此書刊於康熙四十三年(公元一七O四年)。
(五)《唐賢三昧集》三卷 王士禛選
王士禛,字阮亭,別號漁洋山人,世稱為王漁洋。其論詩主神韻自然,以救明代詩人之失。此書專選盛唐詩人之作,以見其所謂神韻的範例。
(六)《唐人萬首絕句》選七卷 王士禛選
此為洪邁《唐人萬首絕句》的選本。選詩人二百六十四家。詩八百九十五首,分為七卷,約為原書十分之一。仍用其神韻說,為選詩標準,所選甚精。書成於康熙四十七年(公元一七O八年),過三年,漁洋即去世了。
(七)《御選唐詩》三十二卷附錄三卷
清聖祖康熙帝命詞臣編《全唐詩》,於康熙四十二年編成,共九百卷。又命臣下精選一部可以代表唐詩全體面目的集子,由臣下分別選錄,而由他自己決定。康熙五十二年編定,書名《御選唐詩》。因為是皇帝御選的書,無人敢評論。《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只恭維它"博收約取,漉液鎔精。"這不過是說他選得好而已。
(八)《唐詩別裁》二十卷 沈德潛編
沈德潛,字確士,號歸愚,蘇州人。他是康熙、乾隆兩朝的詩人及詩論家,官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甚得皇帝信任。康熙、乾隆二帝的詩,大多是他的代筆。康熙中葉,詩家都學宋元詩,又是王漁洋的神韻說盛行的時候。沈德潛主張作詩當以李、杜為宗,不能局限於王、孟、韋、柳的清微古淡一派。他編選了這部《唐詩別裁》。初刻在康熙五十六年間世,到他晚年,又重新編定,擴大了選材內容,以求反映唐詩的全面。重訂本於乾隆二十八年(公元一七六三年)印成,就是現在流行的版本。
此書在清代詩壇有很大的權威性,一方面糾正了宋元詩派的主理智,取清麗;另一方面又否定了神韻派的膚淺輕浮。但沈德潛頗有宋代道學家的正統儒學觀點,他謹守溫柔敦厚的詩教,以張籍的《節婦吟》為思想有問題, "恐失節婦之旨",故不選入。由此可見他的封建禮教思想十分迂執。這種觀點,往往表現在他的評語中,不可不注意。
(九)《唐詩叩彈集》十二卷,續集三卷 杜詔、杜庭珠編康熙後期,掀起了唐詩的高潮,《唐詩品匯》又時行了。但《品匯》以初、盛唐詩為正宗,對中、晚唐詩,所選甚略。故杜氏選元和以至唐末的詩,為《唐詩叩彈集》,以為《唐詩品匯》的補編。
(十)《唐詩合解》十二卷 王堯衢注
王堯衢,宇翼雲,蘇州人。作《古詩解》四卷,《唐詩解》十二卷,合稱《古唐詩合解》,刊於雍正十年(公元一七三二年)。其後《唐詩解》傳刻多,《古詩解》廢而不刻,書名遂稱《唐詩合解》,此"合"字已不可通。亦有單刻唐詩部分而仍題書名為《古唐詩合解》者,尤為謬誤。然此書在清代嘉慶、道光以後,除《千家詩》、《唐詩三百首》之外,最為盛行。至民國初年,亦為暢銷書。石印本甚多,皆名曰《古唐詩合解》。
此書選注五言古風二卷,七言古風一卷,五言絕句一卷,七言絕句二卷,五言律詩二卷,七言律詩三卷,五言排律一卷,總十二卷。選詩標準"取格調平穩,詞意悠長,而又明白曉暢,皆時人所常誦習者。"註解方法則自云:"注古詩每於轉韻分解處見神情,並字句之工而一一詳說之。注律詩則分前,後解,寫題中何意。並註明起承轉合,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務必字字得其精神,言言會其意旨。注絕句雖只起承轉合,分貼四句,其筆法多在轉合反挑側擊,妙處不同。亦有一氣渾成,能入化境者,則又不拘常格。"以上選注宗旨,皆見於王氏自述《凡例》,可以代表清人讀唐詩方法。此種方法,對一般初學青年,可以有啟蒙入門的效果,但如果運用機械,則不免墮入評點八股文習氣。
此書原刻本有圈點。《凡例》云:"體格兼勝,入題探奧者,用密圈。詞氣清新,景物流麗者,用密點。其有字關題眼,或旁挑反擊,前後呼應,神情在虛字者,俱用單點點出。"這也是明清人評點古文、時文的方法。坊間重刻本,因刻工較繁,大多刪去圈點。
此書註解,皆襲取前人舊說。詩法評論,多取李於鱗之說。分解講詩,用金聖嘆法。評論中多採金聖嘆、徐而庵,亦兼取鍾惺、譚元春。鑑賞觀點,不主於一派。
(十一)《唐律清麗集》六卷 徐日璉、沈士駿輯
乾隆二十二年(公元一七五七年)春,鄉試殿試均不考經判,而改試五言八韻唐律。於是徐、沈二人趕編了一部專收唐人五言長律的選集,分應制、應試、酬贈、紀述四門,自四韻至百韻,均有選錄。這是一部供應舉子投考學習的投機書。卷首有二十二年孟冬望日沈德潛寫的序。徐日璉、沈士駿都是沈德潛的同鄉和學生,沈又是沈德潛的族孫,大約此書是在沈德潛指導之下迅速編成的。雖然是一部應試投機書,但專選唐人五言律詩的集子,卻只此一部。
此書每卷第一行題作《唐人五言長律清麗集》,這是全名。面頁題作《唐律清麗集》,這是書名。書口題作《清麗集》,這是簡稱。"清麗"是選詩的標準。所選詩詳於初、盛唐,略於中、晚唐,而選杜甫詩最多,仍是高棅以初盛為正宗的觀點。
(十二)《唐律消夏錄》五卷 顧安評選 何文煥增評
乾隆二十一年丙子,蘇州人顧安,字小謝,評選了一部唐人五言律詩,分五卷。每詩有圈點,附評論。書名《丙子消夏錄》。他在自序中說明他的評論注重於闡發"古人命意、立法、修詞之道"。至乾隆二十七年,嘉善人何文煥重刻顧安此書,增加了他的評論,改書名為《唐律消夏錄》,而扉頁上卻題作《唐詩消夏錄》。
何文煥是一位詩人,詩論家,又是出版商。他曾於乾隆三十五年編訂刊行《歷代詩話》,卷尾附有他的《歷代詩話考索》,議論見解,都有長處。顧安的《丙子消夏錄》原刻本我沒有見過,但看《唐律消夏錄》中何文煥的增評,似乎比顧安的評論高明得多。
《丙子消夏錄》出版後一年,科舉考試才改用五言律詩。何文煥在乾隆二十七年重刻顧安此書,恐怕也是當時有此需要。
(十三)《網師園唐詩箋》十八卷 宋宗元箋
宋宗元,字慤庭,蘇州人。以四十年之力,選唐詩而箋之。其書刊於乾隆三十二年。宋氏自序,說明其選詩宗旨在以溫柔敦厚為指歸。他說:"竊謂詩以永言,敦厚溫柔而已。舍是,無問平奇淡麗,皆所必黜。其或索枯險以為高,修容服以矜媚,是皆誤於彼之所謂指歸,而實倍乎詩人之指歸者也。"這一段話主要是對鍾、譚說的。因為鍾、譚編《唐詩歸》,正是所謂以枯險為指歸也。"修容矜媚"一句,大概又兼指王漁洋了。
此書雖名曰箋,實則仍是注釋典故。專以溫柔敦厚為選詩標準,就不免有些道學家氣。
(十四)《唐詩三百首》 蘅塘退士編
此書為近代最通行之唐詩選本。卷首有蘅塘退士序,甚簡短,今全錄之。"世俗兒童就學,即授《千家詩》,取其易於成誦,故流傳不廢。但其詩隨手掇拾,工拙莫辨。且只五、七律、絕二體,而唐宋人又雜出其間,殊乖體制。因專就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擇其尤要者,每體得數十首,共三百餘首,錄成一編,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白首亦莫能廢,較《千家詩》不遠勝耶?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請以是編驗之。"可知當時《千家詩》為童子學詩之啟蒙讀物,作者不滿於其內容蕪雜,故有此選。但此書既出,雖盛行數百年不替,而在清代,《千家詩》仍不能廢。"三百千"猶為兒童啟蒙必讀之書。
此書非詩家評詩之選本,編者目的僅在作為青少年文學讀本,但供一般人閱讀,亦極適宜,故銷行極廣,使其他前人詩選大受衝擊。接踵而出者有《唐詩三百首續編》、《唐詩六百首》,皆書坊投機牟利之物。
蘅塘退士向來不知為何許人。其書原刻本已不可見,不知刊刻年代。近人考得編者蘅塘退士為無錫人孫洙之別號,其人為清乾隆十六年進士。則此書必為其退隱後所編,編成刊本,當在乾、嘉之際。
以上清人評選唐詩十四種。其中一部分是流行廣泛的選本,一部分是有專題偏重的詩選,都是近代研究唐詩者經常參考的書。
宋元以來,唐詩選本最多,本文所介紹的,僅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方回(字虛谷)的《瀛奎律髓》倒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唐詩研究參考書,但因為此書並非專選唐詩,故未列入這個目錄。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註:本文摘自《唐詩百話》,作者:施蟄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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