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3日 星期二

林以亮《林以亮詩話》/主編《美國詩選》;宋淇 內斂的詩譯者 (宋子江)


林以亮主編《林以亮詩話》台北:洪範1976

林以亮詩話的圖像
  
  人性中皆有悟,必工夫不斷,悟頭始出。如石中皆有火,必敲擊不已,火光始現。然得火不難,得火之後,須承之以艾,繼之以油,然後火可不滅。故悟亦必繼之以躬身力學。

                                  —《林以亮詩話》


 http://blog.sina.com.tw/su1977/article.php?pbgid=1913&entryid=577165


目次.
序 (夏志清)
自序.
論新詩的形式1
 再論新詩的形式17
論散文詩32
詩的教育 (詩)47
詩的創作與道路53
噴泉 (詩)*65
一首詩的成長.68
詩與胡說.95
譯詩散論.120
論讀詩之難.142
 再論讀詩之難.164


*

噴泉(1956)

無邊的靜傾聽著我,我卻向黑夜傾聽:
上面是星空,底下是隨風盪漾的微波;
唯有我吐出的水點發出潺潺的聲音,
不是大地無端的眼淚,而是它的脈搏。

春去秋來和陰晴變幻對我沒有不同,
我清澈的歌聲從來不受環境的左右。
麗日當空不能使我高興,暴雨和狂風
也不能將我吞沒:我有我自己的節奏。

有時我卻想逃離我自己,只要一經過閃電的點燃,
我恨不得能夠縱身飛起,投向那一望無際的長天,
力竭之後再向人間降下,像一顆劃過黑夜的流星;
光與熱的存在只一剎納,卻已經拿整個地球照明。

或者經過黃昏落日的照耀,化成一灣繽紛的彩虹,
過一會天空會將它抹掉,燦爛卻永留於人的心中。
可是我的一切得自大地,我的來處就是我的歸宿,
我會失去新生的活力,如果不把一切向大地灌注。

於是我甘心接受這與生俱來的限制,
冰霜雨雪和憂患災禍我都願意忍受。
超越一切飛我所求,如果最高的意志
規定我必須歌唱和創造自己的節奏。

我無休地噴射水點,不管有沒有觀眾,
然後匯成一片明鏡,反映諸相的悲歡。
人世間的得失榮辱再不能使我激動,
只知道從地面昇起,上揚和滅入高天。







 宋春舫儿子宋淇(笔名林以亮)著的《毛姆与我的父亲》,这文章率先刊登在1968年台北仙人掌出版社出版的《前言与后语》里,后来 ...
 收入 在1980年純文學出版的 中國近代作家與作品 (林海音主編)



http://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Frost
最近哈佛大學出版社將他的筆記等都出版了
On Jan. 29, 1963, poet Robert Frost died in Boston.
《美國詩選》林以亮主編,張愛玲等譯 香港: 今日世界社出版,1963 再版 港幣3元頁數274頁


死亡,你不要驕傲—悼佛洛斯特
余光中

六 十年代剛開始,死亡便有好幾次豐收。漢明戚。福克納。胡適。康明恩。現在輪到佛洛斯特。當一些靈魂如星般升起,森森然,各就各位,為我們織一幅怪冷的永恆 底圖案,一些軀體像經霜的楓葉,落了下來。人類的歷史就是這樣:一些軀體變成一些靈魂,一些靈魂變成一些名字。好幾克拉的射著青芒的名字。稱一稱人類的歷 史看,有沒有一斗名字?就這麼俯踐楓葉,仰望星座,我們愈來愈寂寞了。死亡你把這些不老的老頭子摘去做什麼?你把胡適摘去做什麼?你把佛洛斯特的銀髮摘去 做什麼?

見到滿頭銀髮的佛洛斯特,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在老詩人皚皚的記憶之中,想必早已沒有那位東方留學生的影子。可是四年來,那位東方青年幾乎每天都記掛著他。 他的名字,幾乎沒有間斷地出現在報上。他在美國總統的就職大典上朗誦 The Gift Outright (全心的贈與);他在白宮的盛宴上與美麗的賈桂琳娓娓談心;他訪俄,他訪以色列。他在這些場合的照片,常出現在英文的刊物上。有一張照片—那是世界上僅有 的一張—在我書房的牆上俯視著我。哪,現在,當我寫悼念他的文章時,他正在望我。在我,這張照片已經變成辟邪的靈物了。

那是一九五九年。八十五歲的老詩人來我們的學校訪問。在那之前,佛洛斯特只是美國現代詩選上一個赫赫有聲的名字。四月十三號那天,那名字還原成了那人,還 原成一個微駝略禿但神采弈弈的老叟,還原成一座有彈性的花崗岩,一株仍然很帥的霜後的銀樺樹,還原成一種有幽默感的悲劇,一個沒忘記如何開玩笑的斯多伊 克。

那天我一共見到他三次。第一次是在下午,在愛奧華大學的一間小教室裏。我去遲了,只能見到他半側的背影。第二次是在當晚的朗誦會上,在擠滿了三千聽眾的大 廳上,隔了好幾十排的聽眾。第三次已經夜深,在安格爾教授的家中,我和他握了手,談了話,請他在詩集上簽了名,而且合照了一張像。猶記得,當時他雖然頗現 龍鍾之態,但顧盼之間,仍給人矍鑠之感,立談數小時,仍然注意集中。他在「佛洛斯特詩選」(The Poems of Robert Frost)的扉頁上為我題了如下的字句:For Yu Kwang-chung from Robert Frost with best wishes to Formosa, Iowa City, Iowa, U.S.A.1959.

寫到Formosa 時,老詩人的禿頭派克筆尖曾經懸空不動者片刻。他問我,「你們平常該用Formosa 或是Taiwan?」我說,「無所謂吧。」終於他用了前者。當時我曾拔出自己的鋼筆,遞向他手裏,準備經他用後,向朋友們說,曾經有「兩個大詩人」握過此 管,說「綵筆昔曾干氣象,白頭今望苦低垂。」可惜當時他堅持使用自己的一枝。後來他提起學生葉公超,我述及老師梁實秋,並將自己中譯的他的幾首詩送給 他。

我的手頭一共有佛洛斯特四張照片,皆為私人所攝藏。現在,佛洛斯特巨大的背影既已融入歷史,這些照片更加可貴了。一張和我同攝,佛洛斯特展卷執筆而坐,銀 絲半垂,眼神幽淡,像一匹疲倦的大象,比他年輕半個世紀的中國留學生則侍立於後。一張是和我,菲律賓小說家桑多斯,日本女詩人長田好枝同攝;老詩人歪著領 帶,微側著頭,從懸岩般的深邃的上眼眶下向外矍然注視,像一頭不發脾氣的老龍,一張和安格爾教授及兩位美國同學合影,老詩人背窗而坐,看上去像童話中的精 靈,而且有點像桑德堡。最後的一張則是他演說時的特有姿態。

佛洛斯特在英美現代詩壇上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第一,他是現代詩中最美國的美國詩人。在這方面,唯一能和他競爭的,是桑德堡。桑德堡的詩生動多姿,富於音 響和色彩,不像佛洛斯特的詩那麼樸實而有韌性,冷靜,自然,剛毅之中帶有幽默感,平凡之中帶有奇異的成份。桑德堡的詩中伸展著浩闊的中西部,矗立著芝加 哥,佛洛斯特的詩中則是波士頓以北的新英格蘭。如果說,桑德堡是工業美國的代言人,則佛洛斯特應是農業美國的先知。佛洛斯特不僅是歌頌自然的田園詩人,他 甚至不承華茲華斯的遺風。他的田園風味只是一種障眼法,他的區域情調只是一塊踏腳石。他的詩「興於喜悅,終於智慧」。他敏於觀察自然,深諳田園生活,他的 詩乃往往以此開端,但在詩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行若無事地,觀察泯入沉思,寫實化為象徵,區域性的擴展為宇宙性的,個人的擴展為民族的,甚至人類的。所謂 「篇終接混茫」,正合佛洛斯特的藝術。

有人曾以佛洛斯特比惠特曼。在美國現代詩人之中,最能繼承惠特曼的思想與詩風者,恐怕還是桑德堡。無論在汪洋縱恣的自由詩體上,擁抱工業文明熱愛美國人民 的精神上,肯定人生的意義上,或是對林肯的崇仰上,桑德堡都是惠特曼的嫡系傳人。佛洛斯特則不盡然。他的詩體恆以傳統的形式為基礎,而衍變成極富彈性的新 形式。儘管他能寫很漂亮的「無韻體」(blank verse)或意大利式十四行(Italian sonnet)其結果絕非效顰或株守傳統,而是迴盪著現代人口語的節奏。然而佛洛斯特並不直接運用口語,他在節奏上要把握的是口語的腔調。在思想上,他既 不像那位遁世惟恐不遠的傑佛斯那麼否定大眾,也不像惠特曼那麼肯定大眾。他信仰民主與自由,但警覺到大眾的盲從與無知。往往,他甯可說否(nay)而不願 附和。他反對教條與專門化,他不喜歡工業社會,但是他知道反對現代文明之徒然。在一個混亂而虛無的時代,當大眾的讚美或非難太過份時,他甯可選擇一顆星的 獨立和寂靜。他總是站在旁邊,不,他總是站得高些,如梭羅。有人甚至說他是「新英格蘭的蘇格拉底」(Yankee Socrates)。

其次,在現代詩中,佛洛斯特是一個獨立的巨人。他沒有創立任何詩派。他沒有康明思或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那種追求新形式的興趣,沒有桑德堡或阿咪.羅蕙爾(Amy Lowell)那種反傳統的自信,沒有史班德或奧登那種左傾的時尚,更缺乏艾略特那種建立新創作論的野心,或是湯默斯(Dylan Thomas)那麼左右逢源的超現實的意象。然而在他的限度中,他創造了一種新節奏,以現代人的活語言底腔調為骨幹的新節奏。在放逐意義崇尚晦澀的現代詩 的氣候裡,他擁抱堅實和明朗。當絕大多數的現代詩人刻意表現內在的生活與靈魂的獨白時,他把敘事詩(narrative)和抒情詩寫得同樣出色,且發揮了 「戲劇性獨白」(dramatic monologue ) 的高度功能。

最後,就是由於佛洛斯特的詩從未像別的許多現代詩一樣,與自然或社會脫節,就是由於佛洛斯特的詩避免追逐都市生活的紛紜細節,避免自語而趨向對話,他幾乎 變成現代美國詩壇上惟一能藉寫詩維生的作者。雖然在民主的美國,沒有桂冠詩人的設置,但由於艾森豪聘他為國會圖書館的詩學顧問,甘迺迪請國會通過頒贈他一 塊獎章,他在實際上已是不冠的詩壇祭酒了。美國政府對他的景仰是一致的,而民間,大眾對他也極為愛戴。像九繆司的爸爸一樣,顫巍巍地,他被大學生,被青年 詩人們捧來捧去,在各大學間巡迴演說,朗誦,並討論詩的創作。一般現代詩人所有的孤僻,佛洛斯特是沒有的。佛洛斯特獨來獨往於歡呼的群眾之間,他獨立,但 不孤立。身受在朝者的禮遇和在野者的崇拜,佛洛斯特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御用文人,也不是媚世取寵的流行作家。美國朝野敬仰他,正因為他具有這種獨立的 敢言的精神。當他讚美時,他並不縱容;當他警告時,他並不冷竣。讀其詩,識其人,如攀雪峰,而發現峰頂也有春天。

在他生前,世界各地的敏感的心靈都愛他,談他。佛洛斯特已經是現代詩的一則神話。上次在馬尼拉,菲律賓小說家桑多斯還對我說:「還記得佛洛斯特嗎?他來我 們學校時,還跟我們一塊兒照相呢!」回到台北,在第一飯店十樓的漢宮花園中,美國作家史都華對中國的新詩人們說:「佛洛斯特是美國的大詩人,他將不 朽!」

在可能是他最後的一首詩(一九六二年八月所作的那首 The Prophets Really Prophesy as Mystics/The Commentators Merely by Statistics)中,佛洛斯特曾說:人的長壽都是有限的,現代詩元老的佛洛斯特公公不過享了八八高齡,比狄興和蕭伯納畢竟還減幾歲。然而在詩人之 中,能像他那麼老當愈壯創作不衰的大詩人,實在寥寥可數。現在他死了,為他,我們覺得毫無遺憾。然而為了我們,他的死畢竟是自由世界的不幸。美國需要這麼 一位偉人,需要這麼一位為青年們所仰望的老人,正如一世紀前,她需要愛默森和林肯。高爾基論前輩托爾斯泰










時,曾說:「一日能與此人生活在相同的地球上,我就不是孤兒。」對於佛洛斯特,正如對於胡適,我們也有相同的感覺。(元月三十一日)
輯錄自1963-02-02/聯合報/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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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與新詩

  • 2010-09-27
  • 中國時報
  • 【向明】

近代文壇才女張愛玲崛起於四十年代,民國史上最曖昧混亂的一段時期。七十年代起開始風靡台灣,自此,難以抗拒的張愛玲熱即一直籠罩在這個島上。
張迷,張腔、張學不一而足。而且與時俱進的有越來越多的有關她的秘辛發掘或公開了出來,吊足一般張迷的胃口。張愛玲那神秘蒼涼的手勢,並 未因她已離此詭譎繁華的後現代已經整整十六年而稍止息。對於新詩這一區塊,由於她並不寫詩,好像沒有可以騷動的地方。何況詩一直是由詩人自己那個小圈圈在自行取樂,別人多半也敬而遠之。
據我讀書的記憶,張愛玲只有在早年淪陷區時,對與她同時代的路易士,即台灣詩壇大老,現已將近百歲的紀弦先生有過一些印象式的批評。文章 題名為〈詩與胡說〉,載於一九四四年八月號的《雜誌》月刊。是因為讀到該刊每月文摘中的紀弦的詩〈散步的魚〉而寫的。她說「這首詩不是胡說,不過太做作了 一點。小報上逐日取笑他的時候,我也跟著笑,笑了很多天,在這事上我比小報還要全無心肝。」拉雜折損了一段之後,接著說「但是讀到了〈傍晚之家〉這首詩以 後,我又是一番想法了,覺得不但〈散步的魚〉可以原諒,就連這人一切幼稚惡劣的做作也應當被容忍了,因為這首詩太完全。」接著她還點評出幾句對紀弦詩有褒 有貶的話。她說「路易士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樣的潔淨,淒清,用色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沒有時間性,地方性,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她這樣又打棍 子,又給糖吃的說這首詩,到底是如何模樣,不妨也來看一看:
傍晚的家有了烏雲的顏色,
風來小小的院子裡
數完了天上的歸鴉、
孩子們的眼睛遂寂寞了。
晚飯時妻的瑣碎的話一一
幾年前的舊事已如煙了。
而在青菜湯的淡味裡、
我覺出了一些生之淒涼。
紀老這首八行短詩,其實不過是道出一些升斗小民,天將暗時的生活感 慨,平白易懂,較之那首用比較新而稍有曲度的語言寫的〈散步的魚〉要容易瞭解。難怪會說這首詩「太完全」,她完全懂得詩人的用意。看來張愛玲對新詩的看法 是非常傳統的,殊不知那時的路易士卻非常醉心於由戴望舒、杜衡、施蟄存等人引自西方的現代主義,並已開始在「現代雜誌」上發表詩。
很多作家一開始寫作是先學寫詩的,不知道張愛玲有否此經驗?不過我倒知道她在一九六一年以前譯過美國詩,收錄在由林以亮(宋淇)主編的, 今日世界社出版的《美國詩選》。譯者的陣容非常強大,有梁實秋、邢光祖、余光中、夏菁、林以亮和張愛玲。這是台港華文詩壇最早接觸到的一本外國譯詩選,非 常希罕珍貴。 這本詩選選譯了十七位美國重要詩人的作品。據主選者林以亮先生說,如果拿這一百年來美國詩作為限制的話,恐怕至少還得另外包括四五位詩人進去。但由於篇幅 上的限制,以及翻譯上的困難,放棄了一些技術上不可克服的作品。因之幾位當時現代詩的當紅旗手,如艾略特和龐德以及卡明斯(E.E.Cummings)等 人的作品只好割愛,寧願選用愛默生和梭羅(H.D.Thoreau)等「比較率直的」詩作。而此兩位資深(論出生先後在本書中愛默生排名第一、梭羅第三) 詩人的作品即由張愛玲翻譯,並負責撰寫一篇極詳盡的介紹及批評文字放在譯詩前面。這樣的安排是經林以亮先生仔細考慮過後,也經譯者同意決定的,那時張愛玲 己移居香港,為一些電影公司寫劇本賺生活費。
張愛玲為「美國詩選」譯了愛默生五首詩、分別是〈大神 Brahma〉pp.5-6、〈海濱 Seashore〉pp.6-8、〈問題 The Problem〉pp.8-14、〈斷片 Fragments〉p.14、〈日子 Days〉p.15。為亨利、梭羅譯有〈冬天的回憶 Memories of Winter〉pp.49-50、〈煙 Smoke〉pp.50-1、〈霧 Mist〉51-2等三首。究其實愛默生和梭羅的本工所長都在散文,他們的詩名一向為文名所掩蓋。英國名評論家安諾德(Matthew Arnold)曾說:「在十九世紀,沒有任何散文比愛默生的影響更大。」並沒有人恭維過他的詩,他最感人的一首詩是在一八四二年失去一個五歲的兒子,揮淚 而成的一首悲慟之作。梭羅也一直被認為是一流的散文家,至於他的詩,他的文友們都認為非他所長。連他的老師愛默生也對梭羅的詩寫下這樣不客氣的按語:「黃金是 有了,可是並非純金,裡面還有雜質。鮮花是採來了,可是還未釀成蜜。」然而這兩人都進入了中文版《美國詩選》,張愛玲也譯得中規中矩,無可挑剔。只能說主 其事的林以亮識人,知道這兩位大家的「比較率直的」詩誰譯最合適,他找對了張愛玲。尤其在評介兩人的長文中,看出張愛玲為兩人詩作的研究,確實下了極大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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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淇 內斂的詩譯者

2015/6/22 —

【文:宋子江】
宋 淇(1919-1996),筆名林以亮,是一位多才多藝的文人。去年出版的《宋淇傳奇——從宋春舫到張愛玲》,讓我們欣賞到宋淇方方面面的才華。戰時在燕 京大學就讀時,他和好友吳興華等人就已經開始譯介西方現代文學。1949年,宋淇南來香港,其後他在香港文化界很多方面都有所發展,包括詩歌、翻譯、電 影、紅學等。同時,宋淇又和張愛玲、夏志清、夏濟安等人有很深的交情。張愛玲去世以後,其文學作品的版權交給宋淇和鄺文美夫婦處理。《張愛玲私語錄》讓我 們讀到宋淇和張愛玲之間的信件摘錄,兩位文人的交往亦令人艷羨。
夏志清在其名著《中國現代小說史》中不忘推薦宋淇的幾篇討論詩學的文章,包 括〈詩與情感〉、〈論新詩的形式〉、〈再論新詩的形式〉等。當然夏志清寫成這本名著,也少不了宋淇的幫忙和建議,在香港把關於張愛玲、許地山的資料寄去太 平洋彼岸。宋淇以筆名余懷在1950年代初在香港出版的文學雜誌《人人文學》上發表了這三篇文章曾(後收於1976年在台灣出版的《林以亮詩話》),其中 不難看出吳興華對他的影響,在當時也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詩學論爭。
《人人文學》攬聚了一群當時的南來文人,他們均不認同變色後的大陸,而 雜誌則是這些右派文人遺民抒懷、憑文寄意的場域。力匡(1927-1991)便是這群文人的代表,他們的詩比較接近英國浪漫主義詩歌的形態,詩行有整齊的 音節,詩節有整齊的韻腳。當時,宋淇也為《人人文學》寫文章引介華爾華茲、柯勒律治、拜倫、濟慈、雪萊等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人人文學》這個詩人群體和 1920年代末的新月派在詩學取向上不無相似之處。
宋淇對詩歌的敏感和自覺,使他無法認同右派文人讓充溢的情感凌駕於詩歌的美學之上,因而寫了以上提到的三篇文章以及詩作〈勵志詩——給無忌、力匡〉,勸告文友回到純粹的文學或詩學領域中來。詩作中的一節如下:
忘掉那些康乃馨,和那些濃馥的玫瑰
那些令人低徊的歲月,啊,那些纏綿
你的任務只是緩步向前進,不是流連
因為掛在你額上的,只有忠貞的月桂
這節詩排列整齊,每行字數相約,韻式是 ABBA,但是字句的鋪排和游弋又比典型的浪漫主義詩歌有更大的空間。後來宋淇又在《文藝新潮》中發表了詩作〈噴泉〉來呼應自己的詩學主張。
再通讀宋淇的三篇文章,可以看到他亦並非全盤否定浪漫主義詩歌。他主張揚棄其惡俗的感傷,卻並不排斥其詩形和格律,這一點除了在他的詩論和創作,也在他的翻譯中也都得到比較具體的呈現,也突出他作為詩譯者非常內斂的一面。而且,在翻譯中,不難看出他以詩形制衡情感的想法。
宋 淇非常偏愛桑簡流翻譯的《草葉集》(1953)。《草葉集》的作者是惠特曼,詩人放聲高唱其浪蕩不羈的情感,其中很多作品並不受格律的制約。桑簡流翻譯 時,則把尾韻和行間韻加到譯文中去,宋淇對此大加讚賞,並賜字「詩的鎮腳」。後來,宋淇在其編譯的《美國詩選》(1961)的序言中,寫到兩點非常有趣的 地方。一方面他批評五四以降的自由體詩歌「過於自由」;另一方面他在選集中排除了十九世紀詩人朗費羅,認為他模仿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的痕跡太深,又進一步指 出浪漫主義詩風中那種「惡俗的感傷」更是不合時宜。
宋淇提出的兩點和他在《人人文學》中發表的詩論是一脈相承的,而他自己在翻譯詩歌的時候,對音韻格律的要求自然也非常高。在《美國詩選》中,宋淇翻譯了惠特曼的“O Captain My Captain”,以下是譯詩的其中一節:
我的船長不回答我的話,它的嘴唇蒼白而僵硬,
我的父親對我的手臂沒有反應,它已經沒有脈搏和生命,
我們的船已經安全地下了錨,它的航程已經終了,
這勝利的船從可怕的航程歸來,目的已經達到;
和 《草葉集》中絕大部分的自由體詩作不同,惠特曼的原詩有固定的韻式和音步。誠然,由於語言語音上的不同,宋淇不可能把原詩的音步翻譯出來,但是他採取了桑 簡流的辦法,在譯詩中加入繁複的行間韻,使譯詩在音韻和節奏層面上和原詩的進路相若。若非宋淇是一位內斂的詩譯者,如此精緻的譯筆是不可能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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