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從頭開始說。」
王兵的電影《和鳳鳴》有著謙虛的開場白。但接下來,是一份戰後中國災難時代的記錄,講述者是勞教倖存者和鳳鳴。她坐在雜亂、昏暗、再普通不過的家中,有條不紊地敘述一切是如何發生,她又如何與丈夫分離。
後來她時而精疲力盡,時而鎮定自若——一位影評人說,她的證詞「既是痛苦的吶喊,又是如釋重負的嘆息」。
《和鳳鳴》於2007年在坎城放映,同年該電影節還上映了《四月三週兩天》(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和《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現在,王兵重返坎城,帶來了一部作品,令更多和鳳鳴這樣飽經歷史滄桑者能夠發聲。他的新紀錄片《死靈魂》時長8小時15分鐘,於本週在全球首映
「唯一的目標就是通過他們的記憶,去了解那些不能再談起自己經歷的人們,」王兵在接受採訪時說。
《死靈魂》的拍攝對象在1950年代共產黨的反右運動中被打為右派。像和鳳鳴一樣,他們在位於戈壁沙漠夾邊溝那樣的「勞改」營地忍飢挨餓,遭受監禁和奴役。
王兵的作品全都雄心勃勃、規模龐大,似乎以弗雷德里克·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為標準,力圖刻畫一個國家的體驗,《死靈魂》是其中最新的一部。
王兵之前的作品包括他為幾座即將拆除的工廠及其工人拍下的宏大編年史《鐵西區》,《紐約時報》稱其為「九個小時的傑作」。他14個小時的作品《原油》跟蹤石油開採過程。 他的近作《方秀英》比較短(86分鐘),是關於一位老年女性人生最後幾天的悲哀輓歌。
1990年代正值中國社會和經濟動盪時期,中國紀錄片隨之迅速高漲,王兵的作品居於其巔峰。去年,他在洛迦諾電影節(Locarno film festival)獲得由電影人奧利維耶·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領導的評審團頒發的金豹獎。他的作品在柏林電影節、威尼斯電影節(他在該電影節獲得另一獎項)和國際藝術文獻展(也是其多個項目的委約方)首映,並在蓬皮杜藝術中心和哈佛電影資料館做過回顧展映。
「王兵帶我們進入這個他正在全面記錄的世界,如果一口氣看完,簡直會讓人忘記這個世界之外的事情,」評論家呂克·桑特(Luc Sante)這樣評價王兵那些「宏偉而又私密」的電影。
中國勞改營的一名倖存者在《死靈魂》中講述自己的故事。
中國勞改營的一名倖存者在《死靈魂》中講述自己的故事。 LES FILMS D’ICI
「《和鳳鳴》與雪莉·克拉克(Shirley Clarke)的《傑森的畫像》(Portrait of Jason, 1967)、埃羅爾·莫裡斯(Errol Morris)的《戰爭迷霧》(The Fog of War, 2004)等先例一樣,使用第一人稱敘事,因而能夠從一個孤獨的故事講述者看似簡單的環境中製造強有力的效果,」評論家艾德·霍爾特(Ed Halter)寫道。王兵的仰慕者還包括電影人賈樟柯、阿諾·德斯普利欽(Arnaud Desplechin)和佩德羅·科斯塔(Pedro Costa)。
王兵在談起自己對中國歷史的持續記錄時很謙虛。
「在中國,我的生活跟其他普通中國人沒什麼兩樣,」王兵說。「我是普通階層的一員。所以我拍了這些人的生活。」
王兵1967年出生在中國北方,那時,《死靈魂》中記錄的事件剛發生。他先是學習攝影,後來又去北京電影學院學習,與賈樟柯是同一代(賈今年在坎城電影節上也有影片參與角逐)。王兵如饑似渴地欣賞安東尼奧尼(Antonioni)、伯格曼(Bergman)和塔爾科夫斯基(Tarkovsky)等人的作品(這要部分歸功於一位教授從國外帶回來的成千上萬盤錄像帶),尤其喜歡帕索利尼(Pasolini)。
王兵2003年的作品《鐵西區》展現的是中國重工業的衰落,這部作品引起了人們對他的關注。該片宣告了一名藝術家的誕生,他的使命是在大時代和小瞬間消失之前將它們記錄下來。
《死靈魂》也是如此。該片拍攝於2005年至2017年,覆蓋了中國的大部分省份,包括對120多名勞改營倖存者的採訪。王兵的目標是在這些記憶消失之前將它們保存起來,它與克洛德·朗茲曼(Claude Lanzmann)的不朽之作《浩劫》(Shoah)一脈相承。
「在中國的歷史上,夾邊溝勞改營裡發生的故事是不為人知的一頁,」王兵在談起該片時表示。該片原名《現在的過去》(Past in the Present)。「當然,它不只是中國的悲劇,也是人類歷史上眾多可怕的災難之一。」
對於面臨審查制度的中國電影製作人來說,題材的批判性太猛有時可能會遇到麻煩,但這似乎並沒有給王兵帶來阻礙。
他說,「我可以在中國自由地拍攝紀錄片。」他解釋,他的作品商業價值很低,所以沒有申請在影院放映(《方綉英》下個月將在上海國際電影節上放映)。
王兵在《死魂靈》中再次採用沉浸式的拍攝手法,拍出了一些令人難忘的畫面:《德昂》中與移民在爐邊的感人而神奇的瞬間;或者《三姊妹》中無依無靠的三個孩子令人不安的遊盪。這種電影形式讓觀眾感覺更像是和螢幕上的人一起生活,而不僅僅是看著他們。
對於那些準備投入時間和精力的人來說,《死靈魂》將會是坎城電影節諸多令人分神的活動中的專注力綠洲。
王兵以典型的冷靜低調的口吻表示:「我對觀眾沒有特別的期望。我希望這部影片能承載得起我拍攝的那些故事。換句話說,這部影片裡有很多內容。所以它才這麼長。」